从港口坐船，沿着红海一路北上，下船后需要继续坐车穿过漫长的沙漠公路。
天空在下沙子，尽管有帽子和面巾遮挡，每个人嘴里也吃了不少沙，头发和耳朵里也不能幸免。
最近几天沙漠狂风大作，即使在白天温度也比较低。
路途中，他们遇见几辆保护油田的沙漠巡逻队，就算在病毒肆虐的时刻，他们也照常在岗位上工作。
又过了两时，他们才终于抵达隔离区。
昨天一行人还在繁华热闹的度假区和阿拉伯商人一起派对，今天就到了另一个冷清肃穆的世界。
隔离区位于几个中东国家相邻的边境线上，每个房间都由白色圆帐篷搭起来，像一个个摆在沙漠中的白馒头。
这里有当地军队驻扎，外面还有士兵不间断巡逻。
不论是从外面进去，还是从里面出来都不容易。
他们拿着国际卫生组织发的特别通行证，在阿拉伯商人的带领下一路畅通无阻。
杜轻羽这次的工作内容并不复杂，把采集到的血液检体和病人粪便带回去研究即可。
不过在采集前，他们要了解病人的情况。
人群中有人问：“为什么要把隔离区建立在边境上，你们不怕里面的人偷渡吗？”
在前面带研究人员熟悉环境的是一名上校，他回答说：“这种病毒蔓延速度快，整个中东不同国家都出现了病例，把他们汇集在边境上方便一起管理，而且这里远离市区，可以更好地防止病毒在人群中传播。当然也方便你们这些派过来的研究员集中调查研究。”
“没想到你们这地方还有这么团结的时候。”队伍中有人阴阳怪气地评价。
中东动乱不断，说这他们团结，多多少少有些嘲讽的意味。
上校反倒不在意那人的挖苦。
“没有永远的敌人，特殊情况，特殊合作。各位如今一起来隔离区研究，说不定出去就变成了竞争对手，毕竟商场如战场，谁不想让自己的研究成果卖个好价钱，以及自己的学术地位有所上升。学术界也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呢。”
上校在一排帐篷外围笔直站定，“各位，往里走就是病人住的地方，请进吧。”
所有人换上防护服，分组进入不同感染者所在的房间。
杜轻羽和其他两名同事面对的是一名来中东工作的白人建筑工程师。
新型星状病毒主要为粪口传播，而非通过呼吸道传染，感染者随时随地会出现腹泻和呕吐的症状。
这里是沙漠，帐篷里没有修建厕所，只有带盖的塑料桶。
隔离区有专人负责定时更换塑料桶，把他们产生的污水带到外面指定地点处理。
房间陈设简单，虽然有通风，但味道依然不太好闻。
工程师手中点着一支烟，坐在地上表情麻木看着屋顶。
“你好，我们是医生。”
工程师余光瞥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吸了一口烟，完全不理他们。
杜轻羽开门见山：“我们想了解你感染病毒前的行动路线，有没有吃什么生食比如生鲜，或者饮用没有处理干净的水？”
她问完，工程师突然面露痛苦。
他捂着肚子起身颤颤巍巍走到塑料桶旁，掀开盖子，脱下裤子，完全不在意周围有没有人，熟练地拉起肚子。
杜轻羽和其他两名同事自觉避开目光。
直到穿好裤子的声音传来，他们才重新看过去。
在沙漠，水比石油昂贵，每次上完厕所不能都用水清洁。
工程师用酒精棉擦拭干净手，重新变成一脸麻木、精神萎靡的样子。
这位工程师曾经是个体面人，不过被病毒折磨得已经顾不得体面了。
在沙漠要格外注意病人的脱水情况，杜轻羽递给他一盒口服补液盐，预防他因腹泻引起的脱水症。
工程师服下补液盐，有气无力开口：“半个月前，我和工人去了一家海鲜馆吃饭，那天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生病了。”
“你为什么觉得是半个月前吃的那顿饭导致生病的？”
“那天之后，我们就分开到不同国家工作，并没在一起生活，但都生病了，症状也都一样。”
“你什么时候出现病症的？”
“两天前。”
一般星状病毒潜伏期为四天以内，时间较短。
但这次病毒和以往不同。
杜轻羽在非洲援助时，新型星状病毒潜伏期大多提高至七至十天，现在它的潜伏期又一次延长了。
杜轻羽问：“在这之前，你知道有病人痊愈从隔离区离开吗？”
“好像是有几个，听说前一天还在发高烧，第二天突然就好了，什么事都没有。唉，不知道我能不能也像他们那样突然痊愈。”
工程师抬头又问，“我本来去医院看病，结果被一帮人拉到这里。我问他们为什么把我送到这个鬼地方，可没人告诉我原因。医生，请问这是霍乱吗？”
“不是。”
“难道是轮状病毒或者诺如病毒感染？如果是这样，可为什么要被隔离看守？这不是很常见的病毒吗？”
“你对病毒似乎很有研究。”乔博士说。
“我以前得过急性肠胃炎，有点了解。”
轮状病毒、诺如病毒和星状病毒都可能引发腹泻，但一般情况下星状病毒症状最温和。
可这次发现的新型星状病毒和以往见过的都不同，而且它还被人为编辑过。
过去三者中表现最温和的星状病毒，开始显露它极高的破坏力。
工程师继续问：“外面这么大阵仗，这次不会是从非洲哪个地方传过来的病吧？我听别人说，非洲那边又发现了新病毒。”
他突然自暴自弃地说，”现代人类走了七万年走出非洲，现在病毒也蠢蠢欲动一起走出非洲了，我们要完蛋了，世界要完蛋了。”
杜轻羽回他：“准确来说，这次病毒并不源于非洲。”
它大概率是被人为传播的。
当然后面这句她没有告诉他。
“振作一点，安心养病，这里有医生，你有新情况肯定能第一时间发现。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从你身上取些样本。”
“好吧，你们来吧，但愿我能早点回家陪我的家人。”
杜轻羽和两名同事从建筑师身上采集血液检体和粪便样本，之后分别又去隔离了儿童和老人的房间收集样本。
儿童和老人免疫力低下，是病情最容易恶化的群体。
等做完工作，已经到晚上。
上校在外面迎接他们。
杜轻羽从人群中走到他面前问：“听那些病人说，有人痊愈从这里出去了。”
上校说：“没错，那些人突然就自己好了，观察了几天没事就放回家了。”
“这里有他们的血液样本吗？”
“已经被我们国家的研究人员拿走了，这是机密，不能外泄。”
不意外的回答。
听到他们的对话，人群中一个人说：“有人靠自己痊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身体里有抗体？”
“有可能。”
“好像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杜轻羽没管其他人的讨论接着问上校：“你知道那些病人住在哪里吗？”
上校问：“你要去找他？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为什么？”
“他们住在那边。”
他伸手指着一个方向，是战场的方向。
“他们住的地方在战乱区附近，你还想去吗？”上校皮笑容不笑继续说，“不要着急回答，你先听。”
“听什么？”
上校做示范，屏息凝神，闭目倾听，“听到了吗，天上是战火的声音。”
中东地区又一次爆发冲突，与隔离区相距最近的战场，直线距离大约有三小时车程。
远处的天空上掠过一枚枚被拦截住的导弹，白天不明显，夜晚看得更清楚。
被拦截的导弹像流星雨，在天空摧毁坠落。
上校告诉他们，病人的家在战区边缘，他们放弃安全的地方回家陪伴家人了。
他问在场众人：“你们确定还要去？”
众人面面相觑。
杜轻羽回头问她的两名同事：“你们想去吗？”
乔博士在思考，另一名不爱说话的同事格林坚定开口：“我想去。”
杜轻羽说：“我也是这个想法。”
乔博士愣了会儿才说道：“你们去，那我也去。”
格林说：“乔博士别勉强，你不想的话，可以带着样本先回实验室。”
乔博士摇头：“不不不，来都来了，我可不想临阵脱逃。”
除了他们，其他研究人员也在讨论后续行动。
最终加上杜轻羽、乔博士和格林，一共有十名研究员打算动身前往战区边缘。
杜轻羽问上校：“你能给我们那些病人的家庭住址吗？”
上校表情严肃：“你们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战场可没有爱心座位，老弱病残也没有特权。你们别以为拿着国际卫生组织发的通行证就能在那边平安无事，枪炮无眼，命只有一条。”
人群中有人说：“我们如果害怕，一开始就不会来隔离区。”
上校嗤笑：“搞科研的果然容易出疯子。”
“别嘲讽了，资料你给还是不给？”
“想当英雄，我当然不会拦着。祝你们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