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虎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大殿,每一根梁柱、每一道帷幔、每一扇门窗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闻仲亲自以仙识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位截教三代弟子虽然受限于人族气运的影响,修为进境缓慢。
但他在担任大商太师之前,就已达至金仙境界,一身道法根基无比雄浑。
他的神识一寸寸犁过殿中的虚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然后,他收回神识。
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有发现。”
他低声对帝辛禀报,声音中压抑着一股怒火。
帝辛沉默不语。
他站在原地,周身的整个人显得无比阴沉。
那个暗算者,确实已经离开了。
帝辛缓缓闭上眼睛。
当他重新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那种冷静,比怒火更让人心悸。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闻仲、商容等人脸上。
“刚才,有妖孽施法挑动寡人对女娲娘娘生出亵渎之心。”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闻仲握着雌雄双鞭的手猛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商容的白须在颤抖,这位见惯风浪的老臣,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黄飞虎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帝辛真的在女娲宫中,做出了亵渎女娲娘娘的事——
那将不是帝辛一个人的罪过。
是整个大商的滔天祸劫。
圣人之怒,足以让天地倾覆。
“幸亏寡人得人族气运守护,才勉强保持清醒。”
帝辛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平静。
但白夜天注意到,帝辛说这句话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任何人都没有察觉。
但白夜天读懂了。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不要说,不要提镇魂钟。
白夜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闻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大王,施法之人,修为至少在金仙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
“老臣无能,无法追踪。”
帝辛摆摆手。
“不怪你。”
他的目光望向殿外,望向那片辽阔的天空。
“能够顶着寡人身上的人族气运反噬施法之人,至少是大罗金仙境界。”
这句话一出,殿中又是一阵死寂。
大罗金仙。
那是人族如今无法企及的高度。
自五帝之后,人族再无金仙以上的强者。
而大罗金仙,那是比金仙还要高出两个大境界的存在。
闻仲低下头,牙关紧咬。
他胸中涌动着难以浇灭的怒火。
那种怒,不只是因为帝辛被暗算。
更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可恨!
我人族没有大罗金仙坐镇!
所以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在人族帝王的进香大典上,在圣人的道场之中,直接施法暗算人族共主!
这是何等的猖狂!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对方的踪迹都捕捉不到,更别说反击。
闻仲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周身雷光噼啪炸裂,却无处宣泄。
大殿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氛围。
那是一种被人打上门来,却无力还手的屈辱。
帝辛看着闻仲,看着商容,看着黄飞虎,看着在场的每一位臣子。
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愤怒,也看到了他们眼底的无力。
然后,他开口了。
“不必自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今日之事,不是你们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而是整个人族之痛。”
这句话,说得所有人心中一震。
“我人族无大罗金仙坐镇,面对仙神,便只能任人鱼肉。”
“即便是寡人,空有人族气运灌体,也不过是一个坚固些的靶子罢了。”
帝辛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殿中寂静。
帝辛那句“不过是坚固些的靶子罢了”,像一根针,扎在每个大商臣子的心头。
闻仲握着雌雄双鞭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这位在截教修道数百年的金仙,此刻胸腔中翻滚着一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他在碧游宫中见过万仙来朝的盛景,在三山五岳见过无数天资卓绝的妖修。
在洪荒大地上,见过不知多少身负大神通的散仙。
可此刻他站在这座大殿中,站在大商的国都里,站在人族的共主身边。
却连一个暗算者的踪迹都摸不到。
“太师。”
帝辛的声音,将闻仲从那股噬心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寡人问你,若是大罗金仙施法,你能否抵挡?”
闻仲抬起头。
他看着帝辛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闻仲在那潭死水的底下,看见了翻涌的岩浆。
“不能。”
闻仲的声音嘶哑。
“老臣无能。”
帝辛没有安慰他。
这位人王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向殿中所有人。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事,不必追查了。”
话音刚落,黄飞虎猛然抬头。
“大王!”
帝辛抬手制止了他。
“追查什么?”
帝辛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追查一位大罗金仙?”
“我大商倾全国之力,可能留住一位大罗金仙?”
黄飞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算查出了对方的身份。”
帝辛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你们谁能去问罪?!”
“谁能去讨个公道?!”
殿中鸦雀无声。
闻仲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帝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大罗金仙。
那是人族如今连仰望都费劲的存在。
就算查出来又如何?
派谁去问罪?
十万大军?
在一位大罗金仙面前,十万大军和十万只蝼蚁有什么区别?
“所以——”
帝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丝被压到极致后泄出的疲惫。
“不追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白夜天听出了这三个字中蕴含的万钧之重。
那是一个人王,亲口承认自己的无力。
是一个君王,在臣子面前卸下所有的骄傲。
那不只是一个决定。
那是一道伤疤。
一道刻在大商国体上、刻在帝辛心口上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