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微微凝眉,低头道:“宫里有个黄门去过河北给彭义斌宣旨,曾经见过许岸。”
郑清之一怔,心想官家这思维怎么跳得这么快,不是说家事么,怎么又和许岸有关?
官家神色平静,显得镇定自若:“前些日子慈宪夫人思念二郎,便找来画师,将二郎画影图形,那个黄门见了二郎的画像,说许岸长得和二郎很像。”
郑清之闻言愕然:“官家,万万勿听此等胡言乱语,这些刑余之人,言语轻浮,此事若传言出去,说领兵大将是陛下的胞弟,必将生出是非,到时让许岸如何自处?”
他心中不以为然,心想许岸如果是皇帝的弟弟,早就回京了,哪能去彭义斌麾下做个厮杀汉?官家也真是异想天开,肯定是受了那个小黄门的挑拨。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怒。
他抬头见官家正凝眉沉默不语,急忙又问道:“慈宪夫人可知道此事?”
官家缓缓点头,说道:“慈宪夫人想派出中使去山东看看……”
郑清之这时有些急了,不顾失仪打断官家的话:“官家,此事万万不可,山东如今局势纷乱,李全在青州降蒙,许岸并不在登州,而是在莱州与其对峙,此时派中使恐会引起纷乱,不如等山东局势明朗,再做打算。”
官家颔首,略微一踌躇,问道:“卿可认得已故端明学士赵方之子赵葵?”
郑清之一愣,心想今日官家这是怎么了,频频转换话题,作了肯定的答复。
“卿在哪里认得他?”
“当年赵端明在军中庶务繁忙,长子赵范,次子赵葵无暇管教,便嘱咐臣教授圣贤之道,故此相熟。”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朕也有耳闻,赵端明的两位衙内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文承郑清之,武承全子才。”
“正是!”他应道:“臣教授他们圣贤之道,全统制传授他们兵法武艺。两位衙内文武双全,只不过大赵衙内文采出众,小赵衙内兵法武艺更胜一筹……”
官家打断了他的话,又道:“许岸与赵葵也相熟,曾经托付赵葵帮他查访身世,说过他犯过癔症,记不清儿时的事情。”
郑清之一怔,只觉得今日官家说的事情,纷繁复杂,找不到头绪。
官家继续说道:“赵葵说许岸只记得家中有母亲、兄长,家里姓全,赵葵这些年也在四处为他寻找家人。”
郑清之只觉得心口被重重击了一下,张大了嘴,他忽然明白官家说的是什么了。
官家七岁时,父赵希瓐逝世,生母全氏也就是现在的慈宪夫人带着他及弟弟赵与芮返回娘家,三母子在全氏在绍兴当保长的兄长家寄居,一直到赵与莒十六岁。
宁宗皇帝命宰相史弥远找寻品行端正的宗室继承沂王王位,而史弥远将此任务交了其幕僚余天锡。余天锡途经绍兴遇着大雨,在全保长家中避雨,于是认识了赵与莒兄弟。余天锡知他们为赵氏宗族,也觉得兄弟二人行为得体,认为是合适人选继承沂王,故向史弥远推荐。
史弥远接两兄弟往临安亲自考量,也认为兄长赵与莒为继承沂王的合适人选,故于嘉定十四年将赵与莒选入宫内,改名赵贵诚,继承沂王王位。
这么说来许岸的身世完全能与赵与芮对上,看来官家心思缜密,并非只是听信那小黄门的一面之词,而是早已经做了查访。
想到这里,郑清之心中稍微缓了缓,沉声道:“此事机密,臣愿为官家暗中查访。”
官家也点点头,向前踱步:“如今朕正为此事烦懑,朕的亲信如卿,合朝之内能有几人?这等大事,不让卿知道,又待让哪个知道?待山东局势稍定,卿可愿为朕分忧,前去登州走一遭?”
郑清之知道他们兄弟两人感情极好,官家也非常疼爱这个弟弟,而且还打算将失踪的弟弟寻找回来,就来继承生父荣王的爵位。想来官家也不是鲁莽之人,能把这事情与自己分说,定是有些把握了。
郑清之略为踌躇一下,慎审地回答,“只是事关机密,非微臣所敢预问,臣需另立名目走一遭,只是史相那边……”
官家微微蹙眉,低声道:“史相国事操劳,日常繁忙,此事就不用叨扰史相了。”
郑清之微微颔首道:“诺!可此事千万不可操之过急。”
官家颔首笑道:“希望年前山东局势早定,若那许岸真是二郎,那是最好。待卿回京之日,就是朕与二郎谋面之时,今年岁尾新春,灯节在迩,若能兄弟相见,母子团聚,岂不畅快。只是要卿远离临安,万里驰驱于胶东,倒教朕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说了这么多的贴心话,现在是可以言归正传了,官家这才详详细细地和郑清之说了幼年时期的一些事情,又补充道:“见了许岸,若是无法确定他是否是二郎,就问问我说的这几个事情,他若是答不上来,那便是找错了人……无论此事结果如何,莫要让许岸失了方寸。”
“官家放心,臣必当仔细查访。”
官家接着吩咐:“那小黄门已经在殿外等候,一会儿卿也问问他吧!”
“遵命!”
已时三刻,郑清之退出了崇政殿,有太监将他引到一个偏殿中,殿中有个小宦官立刻凑过来陪笑道:“郑侍郎圣誊非凡,咱家姓董名宋臣,得以追侍左右,也是与有荣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小太监董宋臣虽然年轻,却深谙阿谀奉承之道,这郑清之同时受到官家和史相青睐,前途不可限量,现在已经是权工部侍郎,就算做个执政也是迟早的事,此刻他当然要巴结奉承。
郑清之大儒出身,带着那种士大夫的傲气,自然是不屑于交接宦官,知道这董宋臣现在只是说了个甜甜蜜蜜的引子,接下去就可以引出一大箩好话。他微微皱着眉头,冷冷淡淡地回答一句:
“那是官家抬爱,本官有自知之名。”
董宋臣却与普通的太监不同,那些黄门太监虽然也结交外臣,但多少还有点羞耻之心,在趋炎附势之际,不免稍有扭捏;有的太监多少还有点情面观点,与故人割席时,不免要拖泥带水。董宋臣却完全没有这些顾忌,此刻话锋一转:
“郑侍郎休得过谦。近日里,官家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今日侍郎一来,官家就高兴非凡,对咱家也是天大的喜讯!”
这不但是讨好,而且还含有要交接的意思,郑清之心中不快,摆摆手示意他住嘴,问道:“你何时去过河北,见过彭义斌麾下何人,给我细细说来。”
董宋臣告了个罪,笑道:“那是三年前了,嘉定十七年,小人去河北向彭副总管宣旨,见过那许岸。”
“你可与许岸交谈过?”
“不曾!”董宋臣讪笑地摇摇头。
“你与许岸只见过一面?”
“正是,小人只见过一面。”
“当时宣旨之时帐中除了副总管和许岸还有其他人么?”
“有。”董宋臣道,“彭副总管麾下将领、幕僚有许多人都在。”
郑清之脸色一沉,厉声道:“那么多人,许岸只是其中一个将领,既没与你交谈,也只见过一面,这都过了三年了,你怎么会还记得?你可知道诳语蒙骗官家的下场?”
董宋臣被吓了一跳,脸色变了变,忙躬身道:“侍郎息怒,小人可不敢打诳语!侍郎有所不知,我等刑余之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察言观色,体察上意还是有些门道的,那帐中诸将数他年纪最轻,又是听说他刚刚斩了敌军大将,自然印象深刻,当时我就见那许岸气度不凡,觉得总有一日必成大器,这不,才几年,他不是脱颖而出了么。”
郑清之看着他的脸,琢磨着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
董宋臣见郑清之眉头紧锁盯着自己看,又讪笑说道:“看郑侍郎气宇轩昂,举手投足贵不可言,不出数年必定位列宰执……”
“行了,这些话不必说了。”郑清之有些不耐烦了。
“是,是。”董宋臣又继续道:“咱家可不是胡乱妄言之人,如此大事岂能儿戏,侍郎定是觉得,就凭一张画像,咱家如何断定那是许岸?”
“不错!”郑清之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便是此处,那个画像是慈宪夫人凭着自己的记忆让画师画出来的,与真人毕竟还是有误差,这黄门如何能确定?
董宋臣凑近前,双目直勾勾看着他,低声道:“侍郎,说句大不敬的话,其实当日在河北,我就觉得那许岸与官家长得很像,所以才盯着他看了许久,小人人微言轻,只敢在心里想,也不敢说出来。直至前日那图形画出来,一见到那眉眼,第一感觉那便是许岸的样子,当时咱家可根本不知道画中人是谁。”
郑清之一怔,蹙着眉头,对这个事情不由得也信了几分。
他点点头,又冷冷看着董宋臣,目光如电:“此事事关机密,不足与外人说道,你若是走漏风声,我必不容你。”
董宋臣打了个寒颤,连忙说:“咱家晓得,晓得,侍郎放心!”
从宫里出来已经是午后,郑清之匆匆用了午饭,便乘了马车去相府拜见史弥远。
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许岸的事情倒也罢了。从官家今日的言语展露出的锋芒。他可以肯定官家是想亲政了,可史相如今位高权重,党羽遍布朝堂,他不允许,官家如何亲政?
不出数年,官家与史相之间必然要走向冲突。可以他目前的身份,就算不想参与到其中也是不可能的。
其实今日的事情,官家并没有用官方生硬的方式,由政府正式下一道命令,派出人员去调查,而宁愿采用一种比较亲密的私人的形式,派一名亲信,婉转疏通,以求必成,避开引发与史相冲突的机会。这是官家对自己的权力感觉不自信的时候常常采用的一种方式,这也说明官家心里也明白目前没有一丁点实力能与史相抗衡。
现在官家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去办,不但因为他个人的才能,这些年来交给他的差事,无不办得十分妥当合意,更因为他既是官家的亲信,又是史相的心腹,做事有寰转的余地罢了。
郑清之长长出了一口气,几年来他获得各方面的成就,声誉骎骎日上,成为临安人人欣羡的人物。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朝廷中功名的成就越大,理想和抱负却越加遥远了。
朝堂就是一潭死水,自己枉有冲天之志,一根富贵荣华的软索子却把他的手脚扎缚起来了。身边尽是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史弥远一党与那些清议大臣永无休止的党争,互相倾轧,使得他看不到国家的未来。前些年他曾经向史弥远表示,希望恩准他辞去给事中差遣,到地方上去任一知州或通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史弥远也称赞他的志向:“你有心报国、居安思危,洵非寻常钻营之辈所能及!”然后故作惊讶地把话一转:“只是官家对你如此倚重,可说是圣眷隆重,我怎能向官家启齿把你放出去?”
于是此事也不了了之。可再这样下去会将他的锋芒、棱角全被磨掉,雄心壮志全被销蚀,他也会变成自己原先最痛恨的那种只会钻营的官僚。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相府,一群想要拜谒宰相的官员将车马停在了巷口,他们让仆人上去递了门帖,三五成群就在相府门厅处等着,将只有十步宽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郑清之刚下了马车,便受到了不少人的嘲笑。那些人回头望着巷口处刚刚赶来的中年官员,纷纷嗤笑,这也来得实在太迟了,现在才来,今天根本不会有机会得到史相的召见。
但让所有人吃惊的是,这穿着便服的中年官员并没有派仆役去相府偏门处向门子递名帖,而是对门子直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进去。
这当即起了一阵骚动,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被人捅了一下的马蜂窝,顿时嗡嗡嗡的响了起来。
“这人是谁?怎么就这么进去了?”
“那是官家的红人,也是史相的心腹,权工部侍郎、给事中郑清之,你们连他都不认识?这官是怎么当的……”
郑清之充耳不闻,只见相府随从凑了过来,低声在耳边说道:“郑侍郎怎么才来,相公等待多时了。”
喜欢南宋北征请大家收藏:南宋北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