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定元年三月辛卯,午后本该是艳阳高照,可天色依旧昏暗,抬头可见一层阴郁的云彩笼罩在上空,仿佛完全停滞了一般。
登州城书吏徐奉缓缓走进衙门正厅。今日,正厅之中人并不多,前些日子说是金字房新型炼钢炉成功了,很多同僚被临时派出去筹措生铁和其它配套的物资,都还没回来,整间大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幕僚在书案上奋笔疾书。
“陈先生,还没去用饭呢?”徐奉向一个日常相熟的年轻幕僚打着招呼。
那个幕僚没有抬头,仍旧下笔如飞。徐奉也不以为意,走到正中的一个大书案前,将手中一整摞文书整整齐齐码书案之上。这时候那个幕僚才长出一口气,啪一声把毛笔掷下去,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艰苦的工作。
“徐书吏方才唤我?”
这时候幕僚才意识到徐奉在左近,徐奉“嗯”了一声,笑道:“是呀,我看大伙都出去用饭了,陈先生还在这儿全神贯注,真是用心。”
那个幕僚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指着写满草书的白纸,道:“我正忙着算这些账目呢,一年要出产八十万斤上等的好铁,现在的生铁远远不够啊,要是算错耽误了,别说金字房的那些作头了,曹副统制肯定就先那我治罪了。”
“一年产八十万斤?”徐奉惊讶地问道,“新的那座炼钢炉这么厉害?那得多少生铁?”
“可不是吗,曹副统制令,让各地生铁都往登州运,可还不够,陆先生那边海船也得动起来了,否则光是陆路,能运过来多少?还有那石灰……”
“子道!”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幕僚喝了一声,“别乱说话,你这张嘴惹了多少祸?这个月功考别又不行。年轻人稳当些,祸从口出不知道么……”
年轻的幕僚连忙诺诺称是,转脸过来暗暗冲徐奉吐了吐舌头。
徐奉心中暗暗盘算,觉得这是个重要的情报。脸上却微微笑道:“不说公事,免得大伙儿麻烦,时候不早了,两位早些用饭吧,在下不打扰了,两位先生保重。”徐奉一边将书案的文书码整齐一边与两人拱手告别。
下午没有当值,他直接往家里走,一路上开始思考分析刚才那幕僚的言语,回到家中又思考了片刻,便在案头忙碌起来,半个时辰后他换了身褐色的长衫,头戴着一顶斗笠,悄无声息得走出了自家的后门。
他在城中绕来绕去,确定身后没人跟随,则快步来到了城南的市场。
午后的市场上人依然很多,其中还有几队巡营士卒,他们每伍一组来回巡视街上的一举一动,整齐划一的步伐在青石铺的街面上发出阵阵响声,仿佛在提醒过往的行人和商人要遵纪守法。
原先登州的市场是城外的羊马墙一带,自从扩城之后,节度使便在城南开了几处市坊,而且免商税,这下商人们络绎不绝进城交易,不过三年,登州的人口便增长了数倍,商业也繁华起来,原先的市场也先后扩大了两次。
人一多,作奸犯科之事也随之增加,于是才有士卒在市场中巡逻,维持秩序。
徐奉绕过这些士卒,直接来到了牲口贩子们所在的区域。尽管山东,河北各地还是兵荒马乱,依然很多来自北地的牲口贩子聚集到此处交易。一只羊在北地不过几百文,在登州能卖出十几贯的价格,耕牛更是上百贯,这么高的利润,又不用交商税和入城税,各地商贩自然界是蜂拥而至。
一靠近牲口贩卖区,徐奉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粪味,各式品种的牲口在分隔在一间间的木围栏中,大型牲口马、牛、驴、骡等的栏杆上挂着树皮制成的挂牌,上面用墨字写着产地及牲口的雌雄、年齿,牲口贩子则抱臂站在一旁,向路过的每一个人吆喝着。
徐奉漫无目的闲逛,在一个个围栏中穿来走去,看着围栏上的木牌,对牲口贩子的招呼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穿过牲口区域的时候显得有些失望,直到他看到路边一个摆摊的小贩竖着的破草标有些奇特,他便小心翼翼从那个摊贩之前走过,有意无意观察着摊位上的人和物,那一排几个摊贩都是卖鸡鸭鹅等禽类,午后生意不太好,有几个已经开始收摊。
徐奉把斗笠檐压低了几分,又来来回回兜了几个圈子,从这家摊贩隔壁几个摊贩开始问价钱,一家一家问下来,最后来到了这一家摊贩之前。
“这公鸡怎么卖?”
徐奉大声问,摊主这时匆忙走过来,点头哈腰,笑道:“这公鸡三百文。”
摊主是个粗壮的汉子,北地口音。
“这也太贵了,能便宜些吗?”徐奉语气有些抱怨,可随后却向那摊主亮了亮手中的几个铜钱,其中一个缺角扎着红线的铜钱引起了摊主的关注。
“您看看,这公鸡多大个,这鸡冠多红啊。”摊主赶紧摆出一张苦相,摊开两只手:“看您面相就是好人,要不就我再送您五个蛋,您看行不,我一会儿就收摊回去了,也想做这最后一笔生意。”听到摊主这么说,徐奉的眼神里闪过一道急切的光芒,他缓缓回答道:“行啊!”
摊主听到他这么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的谈话。于是说了几句暗语,徐奉一一对上,从怀里掏钱交给他。摊主千恩万谢地接过钱,还殷勤地将公鸡捆好,并将几个鸭蛋装进一个布兜一同递给了徐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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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手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眼光交错而过,都会意地微微点了点头。
徐奉提着东西又在市场中假装东逛逛,西逛逛,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才慢悠悠走出市场。
回到家里他快速把门窗都关上,在书案之上点起一盏蜡烛,将几个鸡蛋一一取出观察了一阵,找不到什么破绽,又将其一个个敲碎,终于发现一个鸡蛋其实不是鸡蛋,这个不是鸡蛋的鸡蛋里面有一个蜡丸。徐奉将蜡丸取出放入怀中,将书案上的东西收拾一空,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家中前门出来。
已经是黄昏了,他心中有些急切,脚步也迈得很快,一路东行。街上人不太多了,大抵如他一般,或扛或挑形色匆匆,这个时候向东去得都是赶东边的一个晚市。那些带着货的赶集人也有拉着板车的。人们三三两两,前前后后,隔着十几至几十丈不等,像是归巢的蚂蚁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才走出两条街,他立刻发现不对,作为长期潜伏在登州的探子,他的警惕性非常高,现在他已经确定,周边至少有三个人在隐藏踪迹跟着他。
是什么时候开始被盯梢的?难道自己暴露?他的心沉了下去,今日的情形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一幅一幅闪过。今晚他本想将情报送出去,可现在别说送情报了,能不能脱身都不好说了。
他感觉有些晕眩,怀中那个小小的蜡丸忽然变得很重很重。突来的冲击让他脑中仿佛千百个念头升起,他犹豫着是否要把怀中的蜡丸丢弃,脚步越发急了。
他越走越快,跟踪他的人也马上知道已经是被发现了,不再隐藏踪迹追了上来。徐奉却闪身进了一个巷子,跑了起来,可还没穿过这条巷子,屋檐上猛地扑下几个人来。
徐奉知道今日已经避无可避,摘下斗笠甩出,乘着对方不备,揉身而上,将迎面而来的一个人一拳打中,那人被斗笠遮挡了视线,一时不备脸上中拳,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徐奉侧身一展,一柄短刀从衣袖中拔了出来。
“他有兵刃,小心!”
没人知道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吏徐奉居然会功夫,而且下手这么狠辣。围堵他的几个人不敢大意,也纷纷拔出兵刃。
徐奉将短刀反握,猫着腰,利用小巷地形,与围攻的几个人斗在一处,他的刀法颇有门道,力量不算刚猛,却变化多端,围攻他的几个人武艺却是一般,连着两人中刀受伤,徐奉心中燃起希望,一个转身腾挪,将几人甩在身后,朝巷子尾窜了出去。
巷子另一头就是东市,这个时候赶夜市的人不少,如果能混入人群,未必没有逃生的希望,他余光已经看到前方的街市,可就在这时,猛地从巷子外走出一人,身材壮硕,挡在他面前。
徐奉无暇去看,手中刀一挥,掠起一片寒光,往那人咽喉抹去。这一抹徐奉带上了向前猛冲的力量,正待把那人的咽喉切开,却是听“喀”的一声,刀刃撞上了一个硬物,那是一条铁鞭,挡在了那人咽喉之上。
那人挡开了这一刀,铁鞭又挥起,朝着徐奉砸了过去,徐奉大骇,人在巷子中左右无法躲闪,后面又有追兵,他只能举起短刀格挡,可铁鞭的重量可比短刀重多了,“砰”一声,铁鞭先击打在短刀上,又带着余势,连鞭带刀砸在徐奉的身上,“喀”一声,徐奉听见自己骨头的断裂声,重重得摔在地上。
徐奉摔倒在地上,手中刀也飞了,他知道此刻已经是千钧一发,忍者疼痛起身。可那人扑了上来,将他压倒在地,骑坐在他身上,左手掐住他咽喉,右手如雨点一般,砰、砰、砰、砰,接连落在脸上、胸口。
“好重的拳头!”徐奉想着,双手护住头脸,仍是栏架不住。他感觉下巴又遭受重重一拳,随即眼前一黑。
来人见他已经昏过去,这才从他身上爬起,沉声道:“绑起来,快!”
从后面赶过来的两人连忙上前,熟练地用绳索将徐奉缚住。打斗声引起了路人的好奇,远远观看,不住指指点点,有的人甚至去报告巡营的士卒。
方才打倒徐奉的那个壮汉,大声叱喝:“官差办案,都给洒家滚开。”
可巡营的士卒们很快就围了过来,见他们绑着人,如临大敌,壮汉眉头一皱,上前低声道:“洒家是远人司部将沈扩,抓细作,弟兄们不要伸张。”说罢亮了亮手中的腰牌子。
※※※
徐奉是被一桶水浇醒的,醒来后就感觉肋下麻痹,全身疼痛,不能动弹。他坐在一张铁椅上,双手被反绑在后,双足被缚紧在椅脚上,脚掌恰恰落地,腰间被个铁链绑着,生锈的铁链连到墙壁。
面前有一张方桌,一名壮汉站在方桌前。徐奉认得,这就是将自己打倒之人,他周身动弹不得,只能转动脖颈观察四周,这是间牢房,约两丈长宽,除了铁铸的牢门,墙上一排排火把,把牢房照得通明。
“洒家是远人司部将沈扩!”壮汉双手扶着方桌,从上往下俯视着他,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为什么……为什么抓我,我没犯事……”徐奉颤着声音。他发现自己说话漏风,舔了舔牙齿,舔出血腥味,这才想起,晕倒之前被对面这沈扩一拳打中下巴,牙已被打折几颗。
沈扩拖过一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对着他晃了晃手中的一个蜡丸,那个蜡丸已经被解开,里面是一张被折叠的麻纸。
麻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用蝇头小字,分列了关于所需情报的要求,上至军队调动,下至钱粮价格变动,相当详尽,其中不少都属于机密资料。这些只有统领、甚至统制级别才能查阅的消息,现在都被要求在这张小小的麻纸中,其中最显眼的地方写的信息居然是探查忠义军的飞艇和新型火药。
沈扩用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桌面,问道:“那这是什么?你总不好意思说这个是就是从鸡身体里生出来的吧?那个摊贩已经落网了,我们跟着他多少天才把你挖出来。你倒好,在登州潜伏这么多年,探听了不少消息也就算了,还他娘伤了我几个弟兄,这笔帐怎么算?”
徐奉顿时面如死灰。
沈扩嗤笑一声:“你今天要把这蜡丸送给谁?从实召来?否则我至少有五十种办法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你要不要试试?”
徐奉低头不语,沉默片刻,又猛然抬起头,大声笑道:“试试就试试吧!你们这帮红袄贼,有什么本事便使出来,老子眉头皱一下就不算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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