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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2章 归元逆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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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年始皇帝曾派方士前往东海求仙,概因传说海上有瀛洲、方丈、蓬莱三岛,乃是海外仙人所居,有长生之法,不老之方。

    传说终究是传说。

    祖龙到底没等来那传说中的不老仙丹便撒手人寰,偌大的帝国也在数年之内分崩离析。

    然海外仙岛的传说虽然不实,世间却真的有蓬莱。

    只是这个蓬莱,不是仙岛,而是登州府治下的蓬莱县。

    一行人乘船过海赶到等登州水城后分别,青儿快马赶往华山,廖骅买了辆马车,一行直奔蓬莱。

    练安,字子宁,江西临江府人,洪武十八年以贡士廷试对策,力言强国富民之道,擢为一甲第二名,初授翰林院修撰,后任工部侍郎。

    建文年间改任吏部侍郎,政绩斐然,在太宗平定燕王之乱中,立下大功,受封东海侯,世袭罔替。

    然练家子嗣不昌,数代旁支袭爵,洪德年间驸马练臣病逝后,东海侯一脉更是彻底绝嗣,由此东海侯府便成了长公主的府邸,只是牌子依旧还是东海侯府。

    侯府座落在蓬莱城西北角,背倚丹崖山,面朝大海。府邸不大,五进大院落,青砖灰瓦,气派非凡。

    门前两株老槐,枝干虬结,海风把树皮吹得又黑又糙。

    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穿鸳鸯战袄,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褚圣心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撇了撇嘴,自言自语了一句:“三十年没出舟山,一出来就是给皇亲国戚瞧病。老身这命呦”

    廖骅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褚圣心身前,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辈,请。”

    “嗯”

    褚圣心迈步刚进了府门,早已得到消息的长公主便亲自迎了出来。

    长公主一身月白绫罗裙,外罩暗绣云纹的褙子,鬓边斜插一支赤金步摇,虽面带倦色,仍难掩雍容气度。

    “老人家这般年纪,为本宫远道奔波,一路舟船劳顿,实在辛苦了。”

    尊卑有别,深入骨髓。

    褚圣心再是性格古怪,也不敢在这位面前放肆,赶忙便要屈膝跪拜,长公主连忙拉住:“老人家不必多礼,本宫久居深宫,也早闻前辈之名,今日得见,确有神医风范”

    褚圣心抬眼打量了长公主片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殿下客气,事不宜迟,还是先带老身去看看吧。”

    廖骅和来英忙在前面引路,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方锦鲤池,来到西侧的暖阁。

    时值早春,暖阁内仍然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榻上躺着一个小儿。

    小儿面色青白,嘴唇发乌,眼泡浮肿,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猫。

    他时而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声,继而又沉沉睡去。

    长公主连忙上前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的仿佛托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小儿仿佛感受到了安宁的气息,平静了些许,又沉沉到底睡去,只是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殿下”

    长公主目光微凝,稍后轻轻将小儿放下,缓缓起身:“褚神医,本宫向来不喜繁文缛节,既然请您来便信得过,您老只管放手医治便是,有什么事,本宫担着。”

    “多谢殿下”

    褚圣心伸出两根手指,翻开小儿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小嘴看了看舌苔,然后把手指搭在腕上,闭上眼。

    堂内一时之间,安静得只剩下小儿急促的呼吸声。

    长公主一动不动地看着褚圣心的手指,来英绞着手帕,廖骅则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好半晌,褚圣心睁开眼,把手指从小儿腕上移开,凑近闻了闻呼出的气息,又掀起衣襟看了看胸口和后背。

    小儿的皮肤上隐隐透出一片淡青色的网状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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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片青纹,青纹褪色了一瞬,随即又泛上来。

    褚圣心把手抽回来,转身看向长公主,“殿下,老身问您几句话。王爷最初什么症状?吃过什么药?”

    “原本还算好的,去年春天开始,先是胃口不好,不肯吃奶。后来慢慢消瘦,夜里哭闹不止。本宫最开始还以为是换了环境导致的,御医也开了几副健脾和胃的方子,起初还有些效,后来就不管用了。

    去年入冬以后,这孩子便不大肯动了,整天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眼神发直,这么久了,教他叫人也叫不出来。”

    长公主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腊月里有一回,忽然抽搐不止,两眼翻白,浑身僵硬。飞马请了京里最有名的几位御医来瞧,有的说是惊风,有的说是禀赋不足,有的说是中了邪。”

    “中了邪?”

    褚圣心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治不了的病,都叫中邪。”

    “您老可看出是何病症?”

    褚圣心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低头看了看那小儿,目光落在他唇上那层淡淡的乌色,最终移到他指甲上,那指甲根部隐隐透着一圈青灰色的细线,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

    “诶,殿下,这是毒,不是病啊”

    此言一出,长公主瞬间便变了颜色,事情朝着最坏的情况发展了。

    “您老识的是什么毒?”

    长公主说出话来,那满满的颤音,自己都愣住了。

    “这毒,老身认得。”

    褚圣心叹了口气站起身,在堂内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

    “殿下,这毒不是外邪,是内毒。不是从外面染的,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或者....是出生后长期喂进去的。”

    长公主手掌猛然攥紧,眸光之中杀机之盛,更是令褚圣心都有些心惊。

    不过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此毒名唤归元逆胎,原本是份补药”

    “归元逆胎?”

    长公主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归元——逆胎。补药变成了毒药,便是这个意思?”

    “正是。”

    褚圣心点头,没有看长公主,而是仿佛在回忆往事一般。

    “这毒的底子,是一副补药,叫‘先天归元汤’。是以前........一个大夫替自家女儿拟的。那女儿胎里带弱,三天两头生病,大夫翻遍医书,用尽毕生所学,配了这副方子。用的都是大补之药:鹿茸、紫河车、人参、黄芪、当归、枸杞、肉桂、附子,这八味为君;佐以熟地、山萸肉、巴戟天、肉苁蓉、杜仲、菟丝子六味为臣;再加以茯苓、泽泻为使。”

    褚圣心顿了顿,走到茶桌边,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肾为先天之本,主骨生髓,脑为髓之海。肾精足,则髓海充;髓海充,则神明清。这副方子补的就是先天元气,壮的就是肾精命门。若是对症,确是良方。”

    “可是。”

    褚圣心的手指在圈里点了一下:“方子里的几味药,分量稍微调一调,补药就变成了毒药。”

    长公主眼角挑了挑,问:“怎么调?”

    “鹿茸减三分,鹿茸本是温补肾阳的要药,减了三分,补肾之力就弱了。附子加五分,附子大热,走而不守,多加五分,燥热之性便压过了温补之性。肉桂换成桂枝——肉桂守而不走,温补命门之火;桂枝走而不守,发散表邪。这两味一换,药性就从温补变成了燥热,从先天变成了后天。再加一味,把紫河车换成鹿角胶。”

    褚圣心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长公主。

    “紫河车,补的是人之元气。它是从母体里带出来的,带着人之先天精华。鹿角胶补的却是皮肉筋骨,鹿角年年脱落,年年再生,它补的是生长的力气,不是先天之本。把紫河车换成鹿角胶,这副方子就彻底变了,表面上看着壮实,内里的肾精却被一点一点地榨干了。”

    长公主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鬓角隐隐沁出一层薄汗。

    “小儿脏腑娇嫩,稚阴稚阳,最怕燥热之品。”

    褚圣心继续说:“鹿角胶燥而滞,附子肉桂大热,桂枝走表不走里,整副药吃下去,表面上看着壮实,内里的肾精却被一点一点地榨干了。髓海被热毒熏灼,神明蒙蔽,所以智力不开;肾主骨,肾精亏了,骨便长不好。这样的孩子,活不过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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