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长(司马迁,字子长)。”
“今日你不该来,为父今日要是死了,那本史书还得你继续写下去。”
老态龙钟的司马谈一边气喘,一边说道。
司马迁嘴角带着笑,眼圈却是通红一片。
“父亲大人。”
“儿就送送您,不进去,那本史书儿会写下去的。”
当朝太史令司马谈微微一笑。
“好!”
“这才是我司马家的子弟。”
司马谈丝毫没有即将赴死的觉悟。
只有即将记录历史大变的郑重!
宫门之前。
司马谈手杵拐杖,微微闭上双眼。
回想起这半年间的所见所闻。
二月,陛下以失职之罪,撤掉一名北军中郎将。
次月,又以贪污之罪,处死四位北军校尉。
同时调换长安城防。
五月,羽林卫全部进驻未央宫。
六月,来往宫内的绣衣使者突然增多!
密探、内侍穿梭不断。
八月一日。
统领宫卫的执金吾换为金日磾!
此人本是一个匈奴人,在大汉身居高位,全乃陛下提拔。
金日磾也投桃报李。
十分忠心陛下。
由于他的匈奴身份,金日磾在大汉并无根结。
很少和大臣结交。
甚至都无来往。
是一名绝对忠于陛下的孤臣!
司马谈阅过的史书太多,看到的宫廷政变也太多。
众众迹象都表明。
宫内即将发生大变!
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今日!
陛下召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入宫饮晏!
独独只召了两人!
远处传来清脆马蹄声。
司马谈缓缓睁开眼,看着不远处两位大汉将军走近宫门。
这一刻。
司马谈眼神迷离。
他的眼中没有卫青,也没有霍去病。
只有淮阴侯,韩信!
那一日吕后设谋,萧何帮凶,韩信就这般走进未央宫的宫门。
然后。
一代兵仙,死于钟室!
寥寥几字,便是后世对于此事的记载。
今日惨剧是否又会上演?
司马谈不知。
好像也无力阻止。
帝王决意要杀一人,怎会听从一个史官的劝谏?
司马谈自嘲一笑。
虽不能阻止。
但他已经做好了一同赴死的准备!
韩信死时,身边只有阉宦恶妇的冷笑。
他司马谈不才。
愿意在卫青、霍去病死时,记下这卑劣的一幕,再自刎而死。
溅帝王一身赤诚之血!
卫青和霍去病两人走进宫门。
两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司马谈望着两人,拱手道:
“两位将军可知淮阴侯旧事?”
此话一出。
宫门处侍立的赵周眼神顿时阴冷,盯着司马谈的背影,似要择人而噬!
卫青好似没听懂司马谈的暗示。
径直走进宫门,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倒是霍去病轻轻一笑。
“哈哈,能被太史令比作淮阴侯,是霍某的荣幸。”
笑过之后。
紧随卫青之后。
步入宫门!
中书令赵周脸颊抽动片刻,深深的看了一眼司马谈。
随即也跟了上去。
一旁的司马谈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
接过司马迁手中的书册。
“子长,你快离开未央宫,此地不宜久留,将逢大变。
长安城内恐怕都不安全。
你赶快出城去找燕王避祸。
为父。
便走了!”
司马谈抱着书册,毅然决然的迈上宣室殿的台阶。
头也不回。
身后的司马迁眼眶红肿。
“燕王?”
“对,找燕王,他一定能劝谏陛下!”
这位燕王属官迅速转身,冲出未央宫。
不多时。
宫门轰然关闭!
再也没有打开。
宣室殿。
以往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今日要举行一场晏饮。
不似以往的每人一个案几,分座而食。
今日在大殿中央。
摆着一方圆桌,三个圆凳。
主人家也已坐在主位。
静等贵客。
赵周一路小跑进入大殿,凑到刘彻耳边小声耳语一番。
随后又说道:
“太史令执意要进殿,还带着纸笔。”
刘彻面无表情。
这老家伙还真是又臭又硬。
“今日这张桌子没他的位置,想进来,就坐远点。”
赵周点点头。
陛下如此说,便是默许了。
他回转通报,不一会儿,卫青、霍去病、司马谈三人走进大殿。
卫青、霍去病自去圆桌旁坐下。
司马谈环顾一周。
没他的位子,索性就坐在远处的廊柱旁。
快速取出纸笔。
今日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次记录史书了。
与此同时。
内侍已经上好菜肴,一个铜锅,菜蔬各一。
随后宫人便自动退走。
大殿内顿时静悄悄。
唯有铜锅里汤汁咕嘟嘟沸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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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
刘彻率先打破沉默,呵呵笑道:
“老三整出来这个吃食倒是有趣,就是有些靡费了。
铜锅煮食,太奢侈。
朕是用不起。
这铜锅还是从老三家借来的。
不过这圆桌、圆凳,做起来倒是挺舒服。
也显得亲近了不少。”
霍去病、卫青两位笑着应是。
一旁的司马谈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纳闷。
陛下到底是何意?
铜锅靡费。
是在暗指卫霍两家有奢靡举动?
提起燕王又是何意?
还有亲近二字,好像也耐人寻味?
就在他满头问号的时候,另一边,刘彻继续笑道:
“卫卿,去病。”
“你们看这铜锅,朕是觉得很不好的,百姓积攒一年的铜钱,估计也就够打一口。
富贵人家却用来吃饭。
太奢靡。
朕不取也。
但是再看这桌凳,却又是很不错的。
非常适合百姓平常使用。
能方便不少。
同样都是老三弄出来的新事物。
有的不好,有的却很合适。
可见有些新东西的好坏不能一概而论。
你们说是不是?”
卫青和霍去病看着铜锅,默默无言。
这口锅涮的羊肉,霍去病吃了很多次,但是他没想过其中还有这么多道道。
卫青没吃过,也没想过。
他直接问:
“陛下,君臣一场,有话您就直说吧?”
他身为大将军,司马谈能察觉的异样。
卫青照样能察觉。
甚至比司马谈察觉到的更多!
陛下频繁换防。
必然是要谋划大变。
卫青之前一直都在猜测会是何事?
直到今早。
内侍登门,传召他入宫饮晏,同行的还有外甥。
那一刻。
卫青幡然醒悟。
哈!
陛下要对付的原来就是他自己!
失神一阵。
卫青恍惚间,又想起了一些其他事情。
种种记忆浮现心头。
梳理一遍,骇然发现:
好像早在十年前,陛下就开始将他的旧部陆续调离长安!
具体是那个时间。
卫青不记得了。
但是他记得那一段时间,发生了几件大事。
协律都尉李延年被杖毙。
燕王,砸死贰师将军李广利!
回过神来。
卫青怅然若失,原来陛下早就对他有所防备。
他深深一叹。
穿好朝服,依旧踏入宫门!
司马谈的暗示他听懂了,但是他不想懂!
几十年风风雨雨。
卫青自认为国征战不休,略有薄功。
为臣兢兢业业,略有苦劳。
都如此这般。
凭什么杀他!?
就像卫青所言:
君臣一场,有话就还是直说吧。
死。
他卫青也要死个明白!
“好!”
刘彻冷呵一声。
“朕也受够了这些弯弯绕,那朕便直言了!”
一旁的司马谈早已泪流满面,君臣一场。
到了今日,到了此时。
也要图穷匕见了!
司马谈擦去眼泪,拿好毛笔。
站完这最后一班岗。
他也要洒血当场了!
陛下。
直言吧!
“司马谈这个蠢货!”
“朕今日才发现,他不仅又臭又硬,还蠢得无可救药!”
“朕怎么可能杀你!”
“还淮阴侯旧事?”
“朕像吕后一样善妒、恶毒吗?”
“朕像司马谈一样愚蠢吗?”
“朕像吗!?”
刘彻的咆哮声响彻大殿,余音回荡,袅袅不绝。
抬起毛笔的司马谈愣在当场。
愕然的盯着刘彻。
什么情况?
刘彻突然甩过来一个狠厉眼神。
“看什么看!”
“关于吕后的那段不准记!”
“蠢货!”
殿内一片寂静。
司马谈愣了,卫青愣了,霍去病也愣了!
司马谈:
“原来陛下没想杀卫大将军?是我想多了?”
卫青:
“原来陛下没想杀我?是我想多了?”
霍去病:
“原来原来陛下也觉得吕后该骂啊?”
他可没想什么杀不杀的。
霍去病就注意到陛下骂他曾姥姥的那件事了。
今早出门时,霍光就告诉他,这顿鸿门宴放心吃。
出不了事。
还记得霍光说道:
“今日晏饮,看似凶险,实则无碍。”
“燕王殿下半年前出城,随后陛下就开始大规模换防。
很明显这事和燕王脱不了干系。
更可能这事就是燕王搞出来的!
以兄长和燕王的交情,他不可能害你。
今日入宫。
放心吃!”
听弟弟这么一分析,霍去病顿时放心不少。
刘旦确实不可能害他,只会掀翻他。
不过当时霍去病还有些疑虑。
便问了一句:
“我没事,那舅舅会不会有事?”
“兄长这就是关心则乱了,陛下把你和大将军一同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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