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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2章 天凉好个秋
    东京的秋日风雨不休,江南的秋日则要晴朗秀丽许多。

    

    石娘子才踏入江南地界不久,就感到有一阵热浪袭来,她抹了抹头上的汗:“陈娘子,这就是你所说的秋老虎罢,真是炎热。”

    

    被唤做陈娘子的妇人穿着薄衫,将手里捏着一把素色团扇递给石娘子扇风,见店中小二忙碌,便自己站起身接过茶壶,为座中四人一一斟水解渴:“尝尝这薄荷饮子,最是清凉。”

    

    碧色的水落入粗瓷茶杯中,石娘子一口饮尽,心里的燥热散去,灵台清明,四周的话语声便声声入耳。

    

    野渡口,四面透风的茶棚之下,满满当当坐着八九桌过路人,岸边树荫下还有歇脚的人与车马,热闹喧腾,不止此处,这一路的渡口都是这般盛况。

    

    “林氏修码头正需劳役,男女不限,有把力气即可,你家老娘病了,不妨去试上一试,换几个药钱。”

    

    “织造坊也招呢,不求技法,身家清白手脚灵活即可,你家男人去卖苦力,你去学点手艺,傍身传家都好!”

    

    “慌甚,就这些地方不要,其余活路也多得很,总有人雇你们的!”

    

    “对,进了世博会的地界,但凡肯做工,必不能够饿死。”

    

    石娘子听着耳边的话,笑道:“我本是要往泉州去的,就是一路听什么江南路的水里都流的是金子的话,才临时起意改道来的,这会儿更是迫不及待想要瞧瞧。”

    

    有不少客人搭话附和:“俺们也是,这次还要顺道去瞧瞧那万斛福舟!”

    

    也有人道:“泉州啊,林氏本家以及他们的造船工坊可都在泉州,可惜被夏人所毁,那造出万斛福舟的匠人之首陈匠都为贼人所害,可恶啊!”

    

    那人拍桌愤愤,又长叹一声。

    

    四周皆议论起林氏造船工坊及其匠首遇害之事,陈娘子竖起耳朵,细细听着,不肯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待听见人说陈匠是个跛子、妻子姓何以后,心便高高悬起,即使知道这个人几乎不可能是二哥,她还是忍不住请求三郎带她过来,这些年,她总惦记着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到家人一面,特别是……织娘。

    

    “娘?”

    

    陈娘子问:“怎么了?”

    

    一个三五岁扎着小辫的男孩将手中的空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娘,再帮我倒一杯,我还要喝。”

    

    陈娘子点点头,又为儿子续杯,最后又忍不住想起织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那样瘦的织娘,娘能养大吗?

    

    家乡蝗、旱大灾,村子都没了。

    

    谢三郎是个商人,察言观色几乎成了他与生俱来的本领,他握住陈娘子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她。

    

    待夜深人静之时,谢三郎言辞恳切地对陈娘子道:“我们一定会找到岳母和织娘,还有舅兄的,让织娘跟着我们吧。”

    

    陈娘子靠在丈夫心头,听着丈夫的心跳声:“我不想委屈三郎。”

    

    更不想委屈自己。

    

    见一见便罢了。

    

    谢三郎心中一暖,以为妻子仍在忧心自己的感受:“你晓得,我不会介意这个的,届时定将织娘当我亲女,觅得嘉婿厚嫁出门。”

    

    不过是一个女儿。

    

    陈娘子低声道:“当年留下的聘礼,已足够她富足一生,是我这个做娘的太贪心。”

    

    想见她,不想日日见她。

    

    不想日日见她,想见她。

    

    织娘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曾经经历过什么,她当年像甩开包袱一样甩开了这个女儿,可她又情不自禁时常把她想起,想再见时又见不到了。

    

    她离开时以为自己随时能够再见到织娘,只要她想,却忽略了人的心意都不能够从始至终保持不变,何况是人的生命与自然天时呢。

    

    陈娘子心里的愧疚使她煎熬,但其实这份煎熬并没有多少份量,因为她每日清晨揽镜自照时,依旧能从镜中窥见一个容光焕发的妇人。

    

    谢三郎便十分沉溺于这份面容,以及陈娘子的温柔小意,知情识趣,他也不介意陪自己的妻子玩一玩寻亲的游戏,世博会也是他所神往的。

    

    最重要的是,假若那位陈匠真是舅兄,他谢三郎的生意扶摇直上指日可待,哪怕已死,他也能利用这层关系攀附林氏。

    

    夫妻俩各怀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石娘子觉着与自己搭伴同行的这对夫妻既恩爱有加又貌合神离,心中有些好奇,却又不好多问些什么,不做同一桩生意不会相互竞争什么,到了地方就分道扬镳的。

    

    同行这段时间,陈娘子下意识不愿直视石娘子,并把这归结为石娘子的瞳色太浅,实则是石娘子的眼神太犀利明亮,好似能够窥见她不愿对外人道的阴暗想法。

    

    如今到了分别时刻,陈娘子也坐在船舱里不曾下去,听着谢三郎在外与石娘子道别:“一路顺风。”

    

    以至于陈娘子见到她想见的人要再晚几日,

    

    许是母女连心,陈娘子来到江南去看万斛福舟那日,织宋突发奇想,也想要去江边散心。

    

    织宋本约骙骙一起,奈何骙骙家最近也是乱得很,骙骙要回去照顾累病的齐彩凤,忙也好,至少都有钱挣。

    

    织宋就独自去了江边,车水马龙贸易往来的人都多,十里八乡的人又基本都认得她,她倒不担心安全问题,只心里有许多少女心事,陈老娘也在张罗着给她议亲。

    

    她才虚岁十二,只陈老娘说,世上男子虽多,适合过日子的却少,要提前定下,慢慢考察,好的便嫁,不好的也好退亲另寻更好的。

    

    这番言论说得陈老娘的一群老姊妹都呆若木鸡,怎将退亲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这……

    

    陈老娘道:“不好就退,讲什么这个那个,难不成知道是豺狼虎豹还要硬推孩子入火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织宋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笑,在江边草地上坐下,直到一只蹴鞠球悠悠滚到她的脚边,她往球来的方向看去。

    

    时隔十年,织宋终于又见到了她娘。

    

    只是她娘身边多了个儿子。

    

    织宋不认识陈娘子,陈娘子同样没有一眼认出已经大变样的织宋,所以两人只是颔首微笑,走到近处才道:“小娘子可有受伤?小子顽劣,我替他在这里给小娘子赔不是了。”

    

    织宋弯腰捡起球,一直戴着的长命锁便从领口掉了出来,她一边把球递给伸手来接球的仆役一边道:“不曾受伤,此处近水人多,若是掉入江水或是砸到其余人,未免不美。”

    

    陈娘子看着那枚金锁,又看着眼前人的五官年纪,眼睛一瞬间便红了。

    

    江边风大,织宋只当陈娘子是风沙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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