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透。
叶明到院子的时候，二百五十个人已经站得整整齐齐了。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搓着手，有人低头看脚面。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叶明走到前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些人。昨天还乱糟糟的，今天倒像那么回事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第一天，不讲虚的，讲实的。周文彬，你来。”
周文彬走到前头，站定。他穿着一身灰布棉袄，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往那儿一站，眼神扫过去，底下就不敢嘀咕了。
“各位，我叫周文彬，商务司的。今天讲关卡上的猫腻。”周文彬开门见山，“你们下去当巡查使，头一件事，就是得知道那些人是怎么乱来的。不知道他们怎么乱来，你就查不着。”
底下有人点头。
周文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几条。他也不看，直接说：“头一条，收钱不给票。商户交了钱，不给税票，这钱就进了私人的口袋。你们去了，头一件事就是查税票。每笔钱，必须有票。没票的，就是黑钱。”
“第二条，加码。朝廷规定收一成，他收两成。多出来的一成，他自己吞了。你们查账的时候，把账本上的数字跟朝廷的规定对一对。对不上的，就有问题。”
“第三条，刁难。商户不交钱，就扣货。一扣扣几天，商户耗不起，只好交钱。你们去了，得问商户，有没有被扣过货？扣了几天？谁扣的？”
周文彬一条一条讲，讲得很细。底下有人掏出本子记，有人仰着头听，有人皱着眉想。
讲了一个时辰，周文彬停下来，说：“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一个年轻人举手：“周大人，要是关卡上的人跟我们套近乎，请我们吃饭喝酒，怎么办？”
周文彬看了他一眼，说：“吃可以，喝可以，但嘴不能软。吃了喝了，该查还得查。你要是吃了喝了就手软，趁早别干巡查使。”
底下有人笑了。
又一个中年人举手：“周大人，要是关卡上的人势力大，背后有人撑腰，我们查不动怎么办？”
周文彬道：“查不动，报上来。商务司给你们撑腰，户部给你们撑腰，皇上给你们撑腰。谁敢动你们，就是跟朝廷作对。”
底下安静了，没人再问。
上午的课讲完了。叶明让大家散开，活动活动，喝口水。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叶明站在廊下，看着这些人。林远端了杯茶过来，递给他：“大人，喝口茶。”
叶明接过，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不在乎。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过来，穿着官袍，头发花白，拱手道：“叶大人，下官姓郑，从幽州来的。下官在税课司干了二十年，自以为什么都见过。今天听周大人一讲，才知道自己见识浅了。”
叶明道：“郑大人客气了。你在税课司干了二十年，经验丰富。下去了，肯定能干好。”
郑大人摇摇头：“下官以前只知道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知道关卡上的猫腻这么多。这回听了，真是开了眼界。”
叶明拍拍他肩膀：“好好听，好好学。下去之后，好好干。”
郑大人点点头，走了。
下午，还是周文彬讲。这回讲的是怎么查账。
周文彬搬了个桌子，摆上账本，现场演示。他拿起一本账本，翻了几页，说：“你们看，这笔账，收了一百两，可税票只开了八十两。那二十两哪儿去了？没入账，进了私人的口袋。查账的时候，就看这个。税票上的数字，跟账本上的数字，对得上对不上。对不上的，就有问题。”
他又翻了几页，说：“再看这笔，收了五十两，税票开了五十两，账上也记了五十两。可仔细看，日期不对。税票是初五开的，账记在初七。这两天时间，银子在哪儿？在私人手里。这两天的利息，就是黑钱。”
底下有人问：“周大人，这么细的东西，我们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周文彬道：“所以让你们来学。学完了，下去了，就得注意。不注意，就让那些人钻了空子。”
一天的课讲完了。夕阳西下，把院子照得金黄金黄的。叶明站在前头，说：“今天讲得好，大家听得也认真。明天继续。孟谦讲巡查使的职责。都回去歇着吧。”
散了之后，叶明回到商务司。林远跟进来，说：“大人，今天那二百五十个人，都挺认真。下官看了一圈，没人偷懒。”
叶明点点头：“认真就好。就怕他们不当回事。”
林远又道：“晚饭也安排好了。食堂里做了大锅菜，白菜炖粉条，一人一碗，不够再加。”
叶明笑了：“行。吃饱了，明天好听课。”
傍晚时分，叶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出了衙门，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叶瑾正在正堂里跟李婉清说话，见叶明回来，跑过来。
“三哥，你今天讲课了？”
叶明道：“不是我讲，是周文彬讲。”
叶瑾道：“那你干什么了？”
叶明道：“我在底下听着。”
叶瑾撇撇嘴：“那你不是白去了？”
叶明笑了：“不白去。听着也能学到东西。”
李婉清在一旁道：“行了行了，别缠着你三哥了。该吃饭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吃饭时，叶明把今天讲课的事说了。叶凌云听了，点点头。
“讲得好。讲实际的，不讲虚的。那些人听了有用，下去就能用上。”
叶明道：“下官也这么想。周文彬讲得细，连怎么查账都现场演示了。”
叶凌云道：“好。明天谁讲？”
叶明道：“孟谦讲巡查使的职责。”
叶凌云点点头：“孟谦也是个实在人。他讲的东西，应该也实用。”
吃完饭，叶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明天的日程又看了一遍。看完了，觉得没什么问题，才吹灭油灯。
第二天一早，叶明到了院子。孟谦已经站在前头了。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板挺直，精神得很。
“各位，今天讲巡查使的职责。”孟谦开口，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巡查使是干什么的？是替朝廷盯着关卡的。可盯着不等于瞎管。你们下去了，不能看见什么都管，也不能什么都不管。”
底下有人点头。
孟谦继续说：“头一条，定期巡查。每条商路上的关卡，每个月至少查一次。查账本，查税票，问商户。发现问题，当场处理。处理不了的，报上来。”
“第二条，处理投诉。商户受了委屈，来找你们，你们得管。不能推，不能拖。能办的当场办，办不了的说明原因。”
“第三条，写报告。每个月写一份报告，把你巡查的情况、发现的问题、处理的结果，都写清楚。报给商务司。”
孟谦讲了一个时辰，讲得很细。底下有人记笔记，有人提问，孟谦一一答了。
讲完之后，叶明站起来，说：“明天讲实务。怎么查账，怎么取证，怎么写报告。都回去准备准备。”
散了之后，叶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边走边讨论，有人低头看笔记，有人跟孟谦说着什么。
林远走过来，说：“大人，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一人一块。下官去看了，肉挺大块的。”
叶明笑了：“行。让大家吃好点。”
下午，叶明正在商务司看文书，林远进来说：“大人，外头有人找。说是从太原来的，姓刘。”
叶明道：“刘三？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刘三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新棉袄，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叶大人，草民又来打扰了。”刘三拱手道。
叶明请他坐下，让人倒了茶，问：“太原那边怎么样了？”
刘三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块皮货和一包红枣。
“太原那边，一切都好。李掌柜他们几个代表，干得不错。这是商户们的一点心意，大人收下。”
叶明看了看，皮货毛色油亮，红枣红彤彤的。他点点头：“东西我收下了，心意我也领了。你回去替我谢谢大家。”
刘三又道：“大人，草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太原那边，有几个小商户想去京城看看，学学京城的买卖是怎么做的。草民想带他们来，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叶明想了想，说：“方便。来就来。来了住哪儿？”
刘三道：“住会馆就行。草民在京城租个小院子，让他们住。”
叶明点点头：“行。你安排好了，写信告诉我。”
刘三应了，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傍晚时分，叶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出了衙门，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叶瑾正在正堂里做棉袄，见叶明回来，头也不抬。
“三哥，你看，我把领口改了。上回歪了，这回正了。”
叶明走过去看了看，领口确实正了，针脚也匀了不少。他夸道：“有进步。”
叶瑾得意地笑了。
李婉清在一旁道：“行了行了，别显摆了。该吃饭了。”
叶瑾把棉袄收好，跑去洗手了。
叶凌云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吃饭时，叶明把刘三来的事说了。叶凌云听了，点点头。
“太原那几个小商户想来京城学买卖，这是好事。你安排安排，别让人家来了摸不着门。”
叶明道：“下官知道。”
吃完饭，叶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明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实务课，怎么查账，怎么取证，怎么写报告。周文彬和孟谦一起讲，一个讲查账，一个讲写报告。
他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才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明天是第三天了，培训过半，得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