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末,本该是皇帝游春,四处散发的好时节。
往年,赵顼喜欢去西郊游船,去南城观花,或者远一点,到中牟去看马场。
熙宁五年的这个春天,他这个官家过的极其郁闷。曹佾来说了今天的几件大事,帮他分析了形势的变化,气的他把帽子都摔了。
好啊,这是都造反了!
一个个的,做着赵家的官,拿着赵家的钱,却心怀鬼胎,首鼠两端,口蜜腹剑,狼狈为奸........
此刻,他是多么的怀念刚刚登上大宝的熙宁元年。富弼、文彦博等持重稳妥,欧阳修、司马光等恭谨忠顺,王安石、韩琦等锐意进取。
简直可以用一句“如日方升”来形容。
可怎么了,才短短四年,一切就变得如此陌生,局势仿佛一下子就坏到了不可收拾呢?
母亲高氏跟他说,想做一个有为的皇帝,从来都不是容易的。即便是英宗,也每天想事情到下半夜,常常熬得头痛欲裂。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如果总想着一帆风顺,是无法掌管一个帝国的。天下,并不像曹氏说的那样,勋贵和士大夫为本,草民为牛马。天下还有官吏,还有禁军和厢军,还有敌国,还有越来越占据份量的商人。
管理天下,就是十个茶壶九个盖的游戏,真正要做的,是调理时机。
谁能支持你,你就给他好处;谁发不出声音,就让谁去吃亏。
抽取天下的财富,与支持你的人一同分享,并且尽量长的去维持这个局面,这就是帝国。
可赵顼现在非常茫然,他曾经信任王安石,可王安石制造了一堆麻烦,连组建一个能贯彻他政策的班底都做不到。他信任苏轼和李长安,可一个去了徐州,另一个跟他玩起了捉迷藏。
对了,他还信任过高氏、高家,可这女人居然想当武则天。
寡人,原来是这么凄凉。
-----------------
四月,大宋朝堂风云突变,以往的东西两府模式,迅速被“临时项目组”模式替代。
富弼恢复健康,但并没有回政事堂,而是自己领着户部三司、三法司、吏部,组成了一个改革徭役的“立法议会小组”。
这机构不大,权力却大得惊人。
上不管天意,下不管祖制,直接抢了皇帝的活,立设法条,颁布成文律。
文彦博这面不匡多让,老头子焕发风采,拉着大理寺和刑部,封锁三司架格库,拘禁相关当事人五百多名进行讯问。
宗室亲王、郡王、外戚,勋贵里的开国功勋、边关大将后裔,高官里的前朝宰相、尚书、府尹,没有他不敢查不敢问不敢拘的。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北到太原府、晋州、忻州,西到京兆府、河中府,南到应天府、亳州、徐州,东到济南府、齐州、兖州。
吕惠卿新组建的近卫军四处出击,抓捕嫌犯,搞得烟尘四起。
最令朝堂百官和天下州府关注的,还是三家机构成立的“大宋债务处理委员会”。
没有皇命,也不用军队逼迫,三家自主掏出来五百万贯的财物,兑付百姓手里的纸币,稳定了市场的紧张情绪。
很快,在民间市井,十八联行的信誉节节升高,比官家还高。
官家再厉害,不还是要用纸片抢劫百姓么?
十八联行虽然是个民间机构,却尊重契约,不坑老百姓的钱财。
掏了五百万之后,他们开始跟文彦博抓回来的嫌犯进行“诉前交易”。拿回来赃款,咱们可以既往不咎。
禁军的一个营区内,守卫森严,气氛紧张。
作为委员会委托的谈判人,濮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一间巨大的帐篷。
里面的人围了两圈,中间是一些年岁老迈的,每人得了一个墩子。其他的外圈站着,听老家伙们分析文彦博的后招。
濮王掀开门帘子,屋里一下多了太多光明,晃得人眼一阵眩晕。
众人赶紧见礼,濮王可是赵顼的亲爷爷,亲王中的亲王,事实上的太上皇帝。作为臣子,大家对濮王十分恭谨。
“王爷,这文匹夫是要反了么?”
几位前朝老臣纷纷上前,抓着濮王的手一顿诉苦。这文宽夫简直混蛋,居然如此苛待朝廷老臣,关了三四天了,连一点油水都没给。
“我等才是赵家的忠臣,还请王爷为臣等做主...”
濮王瞧了一圈,有认得的,从仁宗时代就退下的三品高官,还有一些跟宗室结了亲眷的勋贵豪门。
也有不认识的,估计老一辈已经故去,新面孔没打过照面。
他压了压嗓子,对众人开口道:“非是我来救尔等,而是来请诸位救大宋!”
众人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跟文老匹夫是一伙的?
濮王没说别的,作为谈判人,他身份复杂,正好用来迷惑对方的判断。从怀中拿出来一份朝廷的开支账簿,简单给大家解释一番。
朝廷没钱了,即便举债度日,能质押的也没什么好资产了。
南北要拆伙,百姓要减负,禁军要粮饷。咱们的大宋啊,要破产喽!
文宽夫和富彦国都是杀才,理财一窍不通,脑子里只有刀子的蠢货。借不来钱,又不想当史书罪臣,他们除了找茬抄家,更无二法。
我不清楚你们到底用什么方法掏空的国库,兴许我也有份呢。
但时至今日,朝廷确实难以为继,到了不得不破坏太祖太宗的承诺,要对你们动刀子的时候了。
我来,也只是给你们一点香火之情。
谁家的儿孙辈想托庇于我的,念在你们当年为大宋效力卖命的份上,都写个名单吧。
啊?
真打算抄家啊,朝廷怎么就没钱了,大宋二十三路,二百五十四州,一千多县府,六七千万百姓,怎么就没钱了?
不能啊,我等都是大宋肱骨,为太宗流过血,给真宗打过阵头,帮仁宗筹过军费的。
濮王爷,您大慈大悲,发发善心,想办法帮我们一回吧!
濮王两手一摊,没钱,如之奈何?
朝廷缺钱,你们有钱,自古以来就是拿刀子的说了算。为了喂饱一百多万的禁军,为了抵当西夏和契丹,皇帝不杀你们杀谁?
别挣扎,忍一忍就过去了,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这都是历史的代价,试错的成本而已。
扑通,一圈人全都跪下了。当年他们在大殿上跟皇帝开朝会都没跪过,今天却给濮王跪下了。
“求王爷救上一救,万幸得免,必然日日供奉...”
“呸!我要香火干什么?”
濮王好大难为情的叹了几息,一脸不忍的对众人说:“为今之计,只有交钱免罪。我能做的,不过是拦着两位杀才不动你们的根本。”
众人大喜,磕头不止,连称“王爷慈悲”。
大伙还以为走走过场,随便掏个几千贯应付了事,然后混过去接着回家过舒坦日子。
可等来的是户部的司吏跟账册,还有当地州府的调查文书,文宽夫早把他们的家当计算的清清楚楚了。
“能据实交代的,从宽处置;顽抗到底的,法不容情!”
“凡是不能说明巨额财产来源的,一律当做侵占国库,不法聚敛所得。”
“想从我这门活着出去,除非你比金明池里的莲藕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