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怀从作坊出来，径直回了沈家。

    

    书房里，沈常乐正埋头在书桌前，专注地写着什么。

    

    裴景怀走到他身边坐下，沈常乐听到声音抬头。

    

    “裴兄回来了，工地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挖地基，”裴景怀随口应了一声，“常乐，你先别忙着用功，我找你有事。”

    

    沈常乐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什么事？”

    

    裴景怀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你身上有多少钱？先借我，等我有钱了还你。”

    

    沈常乐点头，“行，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他说着站起身，快步走出书房，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裴景怀心里一喜，沈常乐这小子，应该攒了不少钱了吧？

    

    没一会儿，沈常乐就从自己的房间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荷包是都藏蓝色的，上面还绣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猫，形态各异，一看就充满了童趣。

    

    裴景怀看着两个荷包，心下顿时就稳了。

    

    看这分量，里面少说也得有几百两银子。

    

    他得先去买几身换洗的衣裳鞋子，再买些自己常用的熏香，枕头被褥也得换，现在用的他用不惯……要买的东西可是一点都不少。

    

    正这么想着，沈常乐就把荷包拿了过来。

    

    “这些就是我所有的钱了，你先拿去用。”

    

    “常乐你对我真好，谢了啊！”裴景怀笑着搂住了沈常乐的脖子。

    

    可当裴景怀接过荷包时，笑容却止在了脸上。

    

    这荷包……摸着不对啊。

    

    他掂了掂荷包，里面传来铜钱特有的哗哗声。

    

    裴景怀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不死心地打开两个荷包一看——呵！里面全是铜钱，黄澄澄一片，只有角落里躺着几个小银锭子。

    

    “这些是我的全部家当，一共八两五百三十二文，你有了钱别忘了还我。”

    

    “不是，常乐，你就这么点钱？”

    

    常乐认真点头，神色坦然，“对啊，以前我家里穷，别说钱了，我连饭都吃不饱。那时候我爹……算了，不提他。后来我娘带着我们和离出来，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这些都是平时我娘给我的，大多数我都拿去买书了，剩下的就这些了。”

    

    裴景怀有些同情地看着沈常乐，八两银子，还是攒了这么久的全部家当。

    

    这在以前，他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些。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沈常乐笑了，“我这在村里已经算是很好的了，你去我们村问问和我同龄的人，有几个人身上有钱的？我们村的孩子，要不是这两年条件好点了，能读得起书的都不多。”

    

    裴景怀沉默了。

    

    原来他看不上的钱，对于别人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原来他以前随随便便的一件衣裳，可能是别人家一年的开销。

    

    裴景怀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把钱收进怀里，拍了拍沈常乐的肩，“谢了，等我有了钱就还给你。”

    

    裴景怀从书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院子外面传来妇人的说话声，一切都是那么朴实，和他从前那个锦衣玉食又虚无缥缈的世界完全不同。

    

    他想了想，又去找了沈长顺。

    

    沈长顺比沈常乐还穷，只给了他二两银子。

    

    裴景怀怀揣着从两人手里借来的十多两银子，心里沉甸甸的。

    

    要是在以前，这么点钱他跟本就不会看在眼里，可现在心态不一样了，他觉得这十几两银子有千斤重。

    

    这里面有常乐攒了许久留着买书的钱，也有长顺偷偷摸摸攒下来的私房钱，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

    

    他拿到钱，跟林先生说了一声，说要去镇上买东西。

    

    林墨正在外面画画，闻言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了。

    

    裴景怀带着阿满出了门。

    

    他现在出行没了马车，听了村里人的建议，去村口等牛车。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要去镇上的村民。

    

    看见裴景怀主仆两人过来，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裴少爷也要去镇上啊？”

    

    “嗯。”裴景怀点点头，语气还算是温和。

    

    众人见裴少爷好说话，就聊得更热络了。

    

    裴景怀耐心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阿满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心里暗暗吃惊。

    

    他是越来越不认识自家少爷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好像是从来了溪水村开始，少爷的脾气就明显变好了许多。

    

    牛车来了，是一辆简陋的木板车，套着一头老黄牛，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裴景怀和阿满两人跟着上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上林镇。

    

    裴景怀下了牛车，带着阿满直奔霓裳坊。

    

    沈常欢已经回了霓裳坊，正好看到裴景怀进来。

    

    “裴少爷，你怎么来了？”

    

    裴景怀清了清嗓子，“我来买几件衣裳。”

    

    沈常欢点头，十分自然地带着他就要去高档衣服的区域，那里挂着的都是绸缎长衫，料子华贵，绣工精致，一看就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那个……等等，”裴景怀叫住她，指着铺子左边柜台上放着的一堆棉布衣裳，“我去那边看看。”

    

    沈常欢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在铺子里干了这么长时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有些人明明有钱，却偏要装穷，非要讨价还价；有些人明明没钱，却硬要冲阔，还嫌他们的料子不够精贵。她自然也不会多问，只是微笑着带着裴景怀过去。

    

    倒是一旁的阿满开忍不住开口了，“少爷，你不用给我买衣裳了，我的衣裳都带着呢。”

    

    裴景怀没说话，径直走到棉布衣裳的柜台前。

    

    那里放着的衣裳都是普通的棉布料子，颜色以藏青、灰、褐为主，样式也简单，但看着就结实耐穿。

    

    裴景怀随便指了几身，从霓裳坊出来，阿满抱着个包袱，还是有些感动的，“少爷，你真好，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东西。”

    

    裴景怀直接瞪了他一眼，“谁说给你买了，这些衣裳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