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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素华回到家知道周志刚的情况后,手里端着的杯子猛地一颤,热水洒了一地。她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虽然心里像被刀绞一样难过,但她并没有哭天抢地,只是默默地走到里屋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老伴,然后轻轻转身回了厨房。
她一边机械地收拾着碗筷,一边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老周要走,她不能留,她要随周志刚一起走。
深夜,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周志刚,李素华,周秉义,周蓉,周秉昆五个人挤在一张拼合起来的大床上。
李素华紧紧握着周志刚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周志刚靠在枕头上,目光缓缓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要把这三个孩子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蓉儿,爹白天可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啊。周志刚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你看看咱们家,这三个孩子,你一个当妈的,又当演员又当老师,在外边不容易。爹和娘都知道,心里都记着呢。但是你弟,你哥,这也不容易。
我知道,爹。周蓉侧过身,望着父亲,声音轻轻的。
你弟呀,一心要把咱这个家搞好,你看看现在,饭店和书店开得红红火火,孩子们也教得好,现在搞得多好啊。周志刚说到这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爹,我知道。周蓉又应了一声,鼻子有些发酸。
你哥呢,一心要做好组织上交给他的工作,现在做得也不错。周志刚的目光转向了周秉义。
爹,我做得不好,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周秉义低着头,声音沉闷。
看到不足是对的,人活一辈子,要是看不到自己的毛病,那怎么进步呀。周志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是秉义啊,你也得看到自己的成绩啊,要不然,你就没自信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顾这些年的变化:实事求是地说呀,咱们这个国家现在变得,比国企那时候,那是强太多了。老百姓现在的生活,那也比过去好太多了。你出去看看,大街上穿的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比以前强?
周志刚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子劲儿:要给自己打气啊,尤其是你这种当领导的。老百姓过得好了,那还想过得更好,这是人之常情。所以秉义,你得努力啊,不能辜负老百姓的信任。
嗯,爹,我会的。周秉义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爹,那我呢?周蓉忍不住插嘴道,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周志刚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你呀,我闺女是最好的了,大知识分子,大教授!你呀,给爹这个老脸上,争了大光了。爹谢谢你,谢谢。你要好好干,不要辜负国家的栽培。
我会的,爹。周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她赶紧别过脸去偷偷擦掉。
周志刚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你和你弟,不管是做什么事,对也好错也好,那都是咱们自己家的事,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但你哥不一样——
他看向周秉义,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他现在这是副市长了,做的不是咱们老周家的事了,那是公家的事。他做得好了,老百姓拥护他,表扬他。做得不好了,骂的不光是他呀,那骂的,是我们老周家。秉义啊,不容易。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爹,我知道。周秉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肖大伯的事对您刺激挺大的,我也一样,那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一刻都没忘过。眼下吉春,甚至整个江辽,要改造的绝不只是一个光字片。省市两级政府都在积极筹措资金,想办法做规划,不是光喊口号,是真干事。爹,您就放心吧。
爹,不用您说,我哥他都知道。周蓉轻声说道,看了一眼身旁的周秉义。
嗯,爹放心,放心。周志刚缓缓点了点头,像了却了一桩心愿般长舒了一口气。
沉默了片刻,周志刚看了看身旁三个疲惫不堪的儿女,柔声说道:睡吧,你们都太累了,折腾了一天了。
爹,我再问您个事。周秉昆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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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事?周志刚偏过头看着他。
你说,在您心里,咱们姊妹仨谁最好?周秉昆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们仨在爹心里,都是顶呱呱,最好的。周志刚不假思索地说道。
不是最好,您得排个名呀,第一第二第三。周秉昆不依不饶。
秉昆啊,你这是想挑事是不是?周蓉伸手在弟弟胳膊上拧了一下。
秉昆啊,你这个坏蛋啊,你这是给爹我出难题呀。周志刚被逗乐了,虚弱地笑出了声。
听到父亲这话说得实在,三兄妹也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屋子里一时有了几分往日里打打闹闹的温馨。
哎呀,爹,您就评一下嘛,我们三个到底谁最好。周秉昆还是不肯放过这个话题。
周志刚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珠转了转,说道:那我就说实话了啊。你姐和你哥不在家的时候,爹一定告诉你——秉昆,你是最好的。等你跟你姐不在家的时候,爹就对秉义说——秉义啊,你是三个当中最好最好的。
哎呀,爹,您就是个老狐狸!周蓉哭笑不得地捶了一下枕头。
你们俩都不在,我就说你姐最好。周志刚又补了一句。
听见了吧,都跟爹学着点。周秉义笑着摇了摇头。
爹是老狐狸。那你们三个,还不就是小狐狸啊。周志刚扫了三个孩子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李素华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你娘她啊,就是那个养狐狸的。
爹,您就好好养着啊,硬硬朗朗的,少耍嘴皮子。周蓉抹了抹眼角,嗔怪地说道。
好,养着。周志刚轻轻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劳累了一天的三兄妹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周秉昆的鼾声轻轻响起,周蓉蜷缩着身子睡得安稳,周秉义也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
周志刚没有睡。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大儿子棱角分明的脸,看二女儿紧蹙的眉头,看小儿子微微张着的嘴。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三个孩子的模样,一笔一画地刻进灵魂里。
看着看着,周志刚的眼角不禁流出几道泪痕,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洇进了枕巾里。但他的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微笑,那是一种释然的、满足的、毫无遗憾的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素华,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老伴儿,辛苦你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
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五日,深夜,周志刚走了,走得很安静,走得很体面,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身旁的李素华并没有睡着。她感觉到老伴握着自己的手慢慢松开了,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变凉。她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地伸出手,摸上了周志刚已经不再有起伏的脸颊。
她的手指颤抖着,一寸一寸地抚过他的额头、眉骨、鼻梁、嘴角,像是在描摹一幅画,又像是在记住一个温度。
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洇湿了枕头。但她始终没有哭出声,一滴眼泪落下来的声音都没有。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一手摸着老伴的脸,一手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在三个孩子的鼾声里,送走了陪她大半辈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