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殿内灯火通明。
百官携家眷依次入席，乐师奏着曲子，一派祥和景象。曹皇后端坐在首位，一袭正红色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威仪万千。只是若有人细看，会发现她唇角虽然上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官家驾到——华贵妃到——"
太监尖利的通报声让殿内瞬间安静。
众人跪拜间，只见赵祯携华兰并肩而入，华兰怀中还抱着刚满周岁的三皇子，陛下怀中抱着的是大皇子，二皇子在乳母的怀中。更令人惊讶的是，赵祯并未走向皇后身侧的龙椅，而是自然而然地与华兰同坐一席。
曹皇后指尖微微一颤，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了凤袍。
"众卿平身。"赵祯心情颇佳地抬手，"今日中秋佳节，不必拘礼。"
华兰坐在皇帝身侧，一袭绯红色织金襦裙，发间一支累丝金凤步摇，明艳不可方物。她旁若无人地逗弄着怀中的三皇子，孩子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脆。
"陛下您看，曦儿多开心呢。"华兰握着皇子的小手朝赵祯挥舞，"叫父皇，父——皇——"
赵祯眼中满是宠溺，凑过去逗弄儿子："曦儿真聪明，比朕小时候强多了。"
帝妃二人其乐融融，全然忘了场合。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有几位老臣已经皱起眉头。按礼制，皇帝身边的位置本该是皇后的，如今却被华贵妃占据，这......
"娘娘..."曹皇后身边的嬷嬷小声提醒，"该开宴了。"
曹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陛下，吉时已到，是否..."
赵祯这才如梦初醒："哦，对，开宴吧。"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珍馐美味。乐声再起，稍稍冲淡了殿内尴尬的气氛。但众人的目光仍不时瞟向主位——皇帝与贵妃亲密无间，皇后却独自端坐，形单影只。
"华贵妃也太不懂规矩了..."兵部尚书夫人小声嘀咕，"哪有挤在帝后之间的道理？"
"嘘——"身旁的礼部侍郎夫人连忙制止，"你忘了之前御史参她逾制，结果被贬到岭南的事了？"
席间暗流涌动，曹皇后却恍若未闻，优雅地举箸用餐。只有离得最近的宫女能看到，她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筷的指节也因用力而发白。
"皇后娘娘脸色不太好啊。"俞婕妤状似关心地开口，"可是身子不适？"
曹皇后淡淡一笑："无妨，只是殿内人多，有些闷罢了。"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华兰突然娇嗔道："官家，曦儿想要您面前那个桃子。"
赵祯二话不说，亲手挑了最饱满的一个，削皮去核，切成小块喂给三皇子。孩子吃得开心，小手乱挥，差点打翻酒杯。赵祯不仅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这小子，太活泼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边也争相跟官家要，赵祯自然也不会厚此薄彼，都有！
这般天伦之乐，本该令人艳羡。可当它发生在庄严的宫宴上，当着皇后的面，就显得格外刺眼。几位年迈的大臣已经面露不悦，却无人敢出声谏言。
曹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胸口如压了一块大石。
她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却发现杯中物不知何时已换成了白水——定是贴身宫女看出她情绪不稳，怕她失态。
这份体贴，此刻却像一记耳光，提醒着她身为皇后的可悲处境。连放纵自己喝醉的资格都没有。
"娘娘，"俞婕妤举杯相敬，"臣妾祝娘娘凤体安康。"
曹皇后勉强举杯回礼，却在仰头时瞥见华兰正凑在赵祯耳边说什么，逗得皇帝开怀大笑。那亲昵的姿态，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酒过三巡，华兰似乎才注意到皇后的存在，遥遥举杯："臣妾敬皇后娘娘一杯，祝娘娘青春永驻。"
这话听着恭敬，配上她那慵懒的语调和不甚端正的坐姿，却像极了挑衅。殿内霎时一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皇后的反应。
曹皇后缓缓放下酒杯，唇角扬起完美的弧度："贵妃有心了。本宫也祝三位皇子健康聪慧。"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毕竟，皇子教养关乎国本，贵妃还需多费心才是。"
华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笑道："娘娘教训得是。不过有官家亲自教导，臣妾倒不怎么担心呢。"
两人隔空对视，火花四溅。赵祯却浑然不觉，还在专心给三个皇子擦嘴。
"皇后娘娘真是好气度..."俞婕妤小声感叹，"若换做是我..."
"所以她才是皇后。"冯贤妃意味深长地接话，"你我学不来的。"
宴席过半，赵祯终于注意到曹皇后一直沉默："皇后近日操持宫务辛苦了。"
曹皇后心头一暖，刚要回应，却听华兰插话："官家说得是，皇后娘娘日夜操劳，人都清减了。不如让臣妾分担些？"
赵祯点头："爱妃有心了。皇后，你看..."
曹皇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面上却笑得温和："贵妃要照顾三位皇子，本宫怎好再添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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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碍事的。"华兰笑吟吟地摆手，"曦儿有乳母带着，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懂事。再说..."她眼波流转看向赵祯，"官家常说要雨露均沾，臣妾总不能独占恩宠不是？"
这番话听着谦逊，实则字字带刺。曹皇后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强撑着站起身："陛下，臣妾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赵祯这才察觉异样："皇后哪里不适？可要传太医？"
"不必了，歇息片刻就好。"曹皇后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向众人微微颔首，在宫女搀扶下离席。
她挺直脊背走出大殿，直到拐过回廊，才猛地扶住墙壁，大口喘息。
"娘娘！"贴身宫女惊慌道，"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曹皇后摆摆手："不必...本宫没事。"她仰头看向天上的明月，眼中泪光闪烁，"只是...有些累了。"
殿内，华兰看着皇后离去的方向，唇角微勾。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皇后又如何？在这后宫里，皇帝的宠爱才是真正的权力。而她，恰好拥有这份宠爱。
"华贵妃这······！"一出宫门，几位命妇就忍不住议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皇后难堪······"
"嘘，小声点。人家有三个皇子撑腰，连官家都纵着，你能怎样？"
"我看皇后娘娘也真能忍，换做是我..."
"所以你不是皇后。"年长的诰命夫人叹息，"国母之尊，岂能如市井妇人般争风吃醋？"
......
宴席散后，赵祯携华兰一同离去，三皇子已经在乳娘怀中熟睡。宫人们低头恭送，无人敢抬头窥探天颜。
"官家今日高兴吗？"华兰靠在赵祯肩头，轻声问道。
赵祯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有爱妃和孩子们相伴，自然高兴。"
华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今晚去臣妾那里？"
"好。"赵祯不假思索地答应，全然忘了应该去慰问"身体不适"的皇后。
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而在坤宁宫中，曹皇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明月，手中紧攥着一方已经湿透的帕子。
"娘娘..."嬷嬷心疼地劝道，"夜深了，歇息吧。"
曹皇后摇摇头："你们先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待宫人退下，她终于放任泪水滚落。作为皇后，她不能争，不能抢，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满。因为她是国母，要母仪天下。
可谁又知道，在这母仪天下的凤冠之下，她也只是个会痛会伤的女子？
窗外，秋风吹落一地桂花，如同她碎了一地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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