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吉时到。
鼓乐齐鸣,哀乐震天。
二十八匹白马拉着始皇的灵柩,缓缓驶入墓道。
灵柩后面,跟着八名痴奴,他们穿着素白的丧服,低着头,跟在铜棺后面,像八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洪文走在最后面,他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素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铜香炉,青烟从炉中升起,袅袅地飘散在墓道里。
墓道口,赵高拦住了所有人。
“按先皇遗诏,众人跪送于此,不得再往前。”
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黄土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额头触着地面,哭声又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可那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心的,有几分是做给人看的,谁也分不清。
阿绾没有哭,只是望着那条幽深的墓道,那具巨大的铜棺被八匹白马拉着,缓缓地没入黑暗中。
棺椁上罩着的玄色锦帷在墓道口晃了晃,像是最后一声叹息,便被黑暗吞没了。
洪文和八名痴奴送始皇最后一程。
他们要把他的灵柩安放在大墓最深处,那座用巨石砌成的地宫里,然后从里面封死石门,一层一层地堵上,再也打不开。
他们也会留在里面,永远地陪着那个人。
墓道深处传来石门陆续关闭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沉闷且厚重的,震得人脚下的黄土都在微微发颤。
阿绾听着那一声声的闷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终于要结束的感觉。
在巨大的哭声中,那个人终于住进了他亲自督建的地下宫殿中,那里有川流不息的大秦疆土,有长明不熄的鲛油灯,逝者如生,他或许会觉得这一生总是值得吧。
还有什么遗憾么?
也一定会有的,对不对?
渐渐地,鼓乐停了,哭声也渐渐弱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骊山的方向灌下来,吹得那些素白的衣袍翻起了衣角。
正午时分,夏日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把骊山的黄土烤得发烫。
方才墓道里渗出的那股阴冷被热气一冲,散了大半。
赵高也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他朝严闾挥了挥手。
严闾没有动,只是往阿绾这边看了一眼。她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身后忽然炸开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是哭丧的那种哭,是真真切切绝望到极点的嚎叫。
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脚镣磕在碎石上的叮当声、黑衣禁军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阿绾不敢回头。
但她能够听得见。
她听见那些女子被黑衣禁军扯着胳膊拖走的声音,听见她们跌倒时膝盖磕在石头上的闷响,听见有人喊“陛下开恩”,有人喊“我不想死”,有人喊“阿绾救救我”……
那声音越来越远……
黑衣禁军把她们赶到大墓西侧的一个巨大的深坑前。
那坑是早就挖好的,方方正正,边缘整齐,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往里填东西。
坑底铺着一层生石灰,白花花的,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那些女子被推搡着挤到坑边,有人死死抓住坑沿的土,指甲嵌进泥里,抠出一道道深痕;有人瘫软在地上,被两个禁军架着胳膊拖过去,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拖痕;有人已经吓傻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由禁军把她推下去。
第一个被推下去的女子摔在坑底,发出一声闷响。
石灰扬起一片白雾,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石灰上,又缩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地被推下去,叠在坑底,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裳。
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从坑底涌上来,又被风吹散。
禁军们开始填土。
铁锹插进土里,扬起一片黄尘,土块砸在那些女子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哭声渐渐小了,小了,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像风中的游丝,一扯就断。
再后来,连呜咽也没有了。
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片刻之后,铁锹声也停了。
那片新翻的黄土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湿气,边缘处还渗着暗红,分不清是土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被埋在黄土起被埋进了这片寂静里。
没有人会再提起她们,没有人会记得她们是谁。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她们不过是散碎的白骨,是化作泥土的血肉之躯,是无法辨认的骨殖,是史书上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一行空白。
骊山依旧沉默,黄土依旧无言。
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像是替她们哭,又像是替她们忘了。
葬礼的仪式终于走到了尾声。
大臣们陆续从黄土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印,素白的衣袍上落满了尘土。
有人拍了拍袍角,有人扶着侍从的手站稳,有人低声与身旁的同僚交谈几句,便各自朝自己的车马走去。
车轮碾过碎石,马匹打着响鼻,侍从们高声吆喝着让路,乱糟糟的。方才那一片肃穆的哀戚,被这嘈杂一冲,散了大半,仿佛刚才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是另一群人。
赵高站在墓道口,躬着身子,一一送别那些远道而来的大臣。
他的腰弯得很深,手拢在袖中,与每一位大臣寒暄几句,无非是“一路辛苦”“多多保重”之类的话。
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往那些堆积如山的礼品上瞟。
那些礼品堆在墓道口的东侧,用粗麻布盖着,密密匝匝地码了好几层,像一座小山。
粗麻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的漆盒、木箱、铜鼎,还有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
这些都是各地官员送来的陪葬品,按规矩,应该随着始皇一起埋进大墓里。
可大墓远没有完工。
今日封死的,不过是主墓道。
那些随葬品坑、奇珍异兽坑、人俑坑,还敞着口,等着工匠们一点一点地填。
前几日下了场大雨,烧窑塌了方,几百个已经烧好的人俑被压碎在土里,碎片堆得像座小山。
工匠们愁眉苦脸地蹲在窑前,捡起一块碎陶片,又放下,捡起一块,又放下,不知道是该重新烧,还是该把这些碎片拼回去。
胆战心惊地汇报给赵高的时候,赵高竟然说不着急,可以慢慢做。
因为他急的是另一件事。
此刻,他的目光便落在礼品堆最上面的一只木箱上。
那箱子不大,却格外精致,箱体是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皮,箱盖上刻着云纹,纹路繁复,一看就不是中原的工艺。
他记得礼单上写着——北疆单于献。
礼单上还有一行小字:金骆驼一对,嵌绿松石。
用金子铸的骆驼,该是什么样子?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又缩回去。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要埋进大墓里的,可大墓还没有完工,随葬品坑还空着,那对金骆驼放在那里也是落灰,不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