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挤过夹缝的魔气裂隙,落在满是焦痕的营地上。篝火早已燃成了余烬,空气中的血腥味与草木灰的气息混在一起,营地静得可怕,只有伤兵营里偶尔传来的压抑呻吟,和晨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林默站在营地最高的土坡上,指尖捏着那枚染血的修复罗盘,一夜未眠。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成片的白布——每一块白布声,玄机子拄着拂尘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麻纸,纸页边缘被指尖捏得发皱,脸色是掩不住的沉重。
“老林,统计出来了。”玄机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把麻纸递到了林默面前,“出发的时候,灵界精锐加上凡界援军,一共一千两百三十七人。现在……幸存的,算上重伤的,一共三百八十六人。”
林默的指尖猛地收紧,罗盘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着麻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红笔圈起来的,是牺牲的人,黑笔留着的,是活着的人。红笔的字迹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张纸页。
“守脉族,出发三十七人,幸存十二人,族长紫宸重伤,其余弟子半数修为尽毁。”
“青丘净化营,出发五十人,幸存十八人,大多本源受损,需要长期调养。”
“灵鹿族、飞灵族等灵界各族修士,合计三百人,幸存一百零七人。”
“凡界联军,合计八百人,幸存一百四十九人,重伤者占了七成。”
一行行数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林默的心上。他带着这些人冲进夹缝,抱着必死的决心对抗蚩尤,可当真正看到这些冰冷的数字,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被红笔圈起来,胸口还是像被堵住一样,喘不过气。那个在乱石谷里替他挡了魔刃的灵鹿族少年,那个在压制阵里拼尽最后一丝灵力的凡界老兵,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倒在战场上的年轻士兵……
“是我没带好他们。”林默的声音很低,指尖微微颤抖,“是我让他们白白送了命。”
“别这么说。”玄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能从蚩尤手里守住夹缝,稳住两界通道,我们已经赢了。这些兄弟,没有白白牺牲,他们守住了凡界和灵界的亿万百姓,是两界的英雄。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活着的人要安抚,牺牲的人要安葬,各族的人心要稳住,终局之战还在后面,我们不能垮。”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把麻纸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分两路行动。白泽大人和紫宸,随我安抚灵界各族;你带着医官,先稳住伤兵营的情况,稍后我们一起去慰问伤员。日落之前,为牺牲的兄弟们,举行葬礼。”
“好。”玄机子应声而去,营地很快动了起来。
灵界各族的营地集中在西侧,气氛压抑得几乎滴出水来。守脉族的营地前,幸存的十二名弟子围坐在白布前,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们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是守脉族未来的希望,如今却亲眼看着自己的师长、兄弟倒在战场上,连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紫宸站在最前面,它的身体依旧有些透明,守脉环的光芒忽明忽暗,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它看着地上的白布,琥珀色的兽瞳里蒙着一层水汽,却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来。它是守脉族的族长,它不能垮,它垮了,这些幸存的孩子就真的没了主心骨。
“族长……”一个最小的守脉族弟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哽咽,“阿爹他……他回不来了……我们守脉族,是不是要完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弟子们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灵光落下,白泽缓步走了过来,林默和苏小满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白泽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个小弟子的头,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孩子,别哭。你们的阿爹,还有牺牲的族人们,都是为了守护灵脉、守护两界而死,他们是守脉族的骄傲,是整个灵界的英雄。守脉族不会完,只要你们还在,只要守脉的信念还在,守脉族就永远不会倒。”
紫宸转过头,看着林默和白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随即转过身,对着所有幸存的族人,发出了清晰的人声:“守脉族的使命,是守护灵脉,守护两界。我们的族人牺牲了,可他们的使命,落到了我们肩上。”
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子,声音铿锵有力:“从今日起,我会把守脉族所有的功法、秘术,全部教给你们。我们要好好活着,要练好本事,要跟着林默大人,杀进万魔渊,斩了蚩尤,告慰牺牲的族人们!你们,敢不敢跟我一起?!”
“敢!!”
少年们的嘶吼声划破了压抑的氛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里却燃起了战意。他们擦去眼泪,握紧了手里的守脉环,脊背像他们的族长一样,挺得笔直。林默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蹲下身,对着所有守脉族弟子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兄弟,谢谢你们。牺牲的族人,我林默记在心里,两界的百姓也会记在心里。从今往后,我林默的命,和守脉族绑在一起,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守脉族的传承断了,绝不会让牺牲的英雄们白白死去。”
弟子们看着林默,纷纷跪了下来,齐声喊道:“林默大人!我们愿随你,死战蚩尤!”
安抚完守脉族,一行人又去了青丘族的营地。苏小满作为青丘族的少主,正蹲在伤兵中间,用自己的净化之力,一点点帮受伤的族妹拔除体内的魔气。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每一次催动灵力,额角都会渗出冷汗,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看到林默和白泽进来,她才停下动作,站起身轻轻摇了摇头:“大部分姐妹的魔气都清得差不多了,只是本源耗损太严重,没有个一年半载,很难恢复过来。还有三个妹妹,魔气侵入了心脉,我……我没办法了。”
林默走到那三个昏迷的青丘少女身边,指尖搭上她们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缓缓输送进去,配合苏小满的净化之力,一点点拔除心脉里的魔气。白泽也立刻上前,催动万灵之力滋养她们受损的经脉,足足半个时辰,三个少女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谢谢林默大人,谢谢白泽大人。”苏小满松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感激。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默轻轻擦去她额角的冷汗,语气温柔,“这些姑娘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姐妹,我自然要护着她们。你也别硬撑,你的本源也受损了,再这么耗下去,身体会垮的。”
苏小满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营地中幸存的青丘族人,眼神坚定:“她们是我的族人,是跟着我从青丘出来的,我必须对她们负责。等安顿好她们,我还要跟你一起,去万魔渊,找蚩尤算账。”
另一边,伤兵营里,玄机子已经带着医官稳住了局面。林默和玄机子并肩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呻吟声不断的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能坐起来的伤员,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都别动,躺着就好。”林默连忙快步上前,按住了离得最近的一个断了左臂的灵界修士。这个修士叫阿木,前一日在乱石谷里,为了掩护同伴,被魔刃砍断了手臂,硬是咬着牙没退后半步。
“林默大人……”阿木的脸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没给您丢脸,把魔兵都清干净了。”
“你们何止是没丢脸,你们都是英雄。”林默坐在他的床边,指尖泛起莹蓝的灵光,缓缓注入他的断臂处,帮他稳住经脉,“是我没照顾好你们,让你们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灵界取最好的续骨灵草,就算手臂接不回去,我也一定会想办法,让你重新修炼,不会让你后半辈子无依无靠。”
阿木的眼睛瞬间红了,连忙摇头:“林默大人,我不后悔!就算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冲上去!等我伤好了,我还要跟您一起去万魔渊,砍了蚩尤那魔头!就算只有一只手,我也能杀魔兵!”
“好!好兄弟!”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热血翻涌。
他和玄机子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走,一个伤员一个伤员地慰问。凡界来的年轻士兵小石头,才十六岁,腿被魔兵打断了,正缩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看到林默进来,连忙把眼泪擦干净,想要坐起来。
林默按住他,坐在他身边,轻声问:“怎么了?想家了?”
小石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家……我就是难受,跟我一起来的三个同乡,都死了……他们比我还小,才十五岁……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他们不是白死的。”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他们守住了凡界的大门,守住了他们的爹娘,守住了你家乡的千千万万百姓。他们是英雄,你也是。等仗打完了,我亲自送你回家,跟你的爹娘说,他们的儿子,是守护凡界的大英雄。”
小石头看着林默,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流,却狠狠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林默大人,等我腿好了,我还要跟您打仗!我要给我的同乡们报仇!”
整整一个下午,林默和玄机子走遍了所有的伤兵营,安抚了每一个伤员。他们带来的不只是疗伤的灵药,更是一份承诺,一份底气。原本压抑绝望的伤兵营里,渐渐有了生气,伤员们眼里的迷茫和恐惧,变成了坚定的战意。
夕阳西下的时候,葬礼准时举行。
夹缝里唯一能晒到太阳的向阳山坡上,三百多具牺牲将士的遗体,被整整齐齐地安葬在这里。没有华丽的棺椁,只有干净的白布裹身,林默亲自挖下了第一抔土,白泽、玄机子、苏小满、紫宸,还有所有幸存的将士,轮流为牺牲的兄弟盖上了土。
山坡的最前面,立起了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八个大字——两界英雄,万古流芳。
林默站在墓碑前,手里举着一碗灵酒,身后是三百多名幸存的将士,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手里举着酒碗,目光落在墓碑上,眼里有悲伤,更有滔天的战意。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我们的兄弟,我们的英雄。”林默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坡,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最真诚的话语,“他们有的来自灵界各族,有的来自凡界的市井乡野,他们原本可以守着自己的家人,过安稳的日子。可他们来了,跟着我们冲进了这片死地,用自己的命,挡住了蚩尤的魔兵,守住了两界的通道,护住了亿万百姓。”
“他们有的才十几岁,有的已经白发苍苍,他们有的是家里的独子,有的是孩子的爹娘。可他们躺在这里了,再也回不去了。”林默的声音微微颤抖,随即变得铿锵有力,“但我们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今日,我们以酒敬英灵,他日,我们必提着蚩尤的头颅,来这里告慰他们!我们会守住两界,会让他们的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会让两界,再也没有魔祸,再也没有战争!”
“敬英雄!”林默高举酒碗,将碗里的酒洒在了墓碑前。
“敬英雄!!”
三百多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彻山谷,所有人都将酒洒在墓碑前,随即拔出腰间的兵器,高举向天,剑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终局之战,死战蚩尤!”
“死战!死战!死战!”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悲伤没有压垮他们,反而让他们凝聚成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牺牲的兄弟,成了他们最坚定的信念,成了他们对抗蚩尤最锋利的刀。
葬礼结束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营地中重新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不再是之前的沉默压抑,而是互相说着战场上的经历,说着牺牲兄弟的故事,眼里的战意越来越浓。
白泽走到林默身边,递给他一封传信:“灵界各族的消息都传回来了,鹿尘长老已经带着灵界的后备兵力,在夹缝入口集结了,各族都拿出了压箱底的灵药和兵器,全力支持我们的终局之战。”
林默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玄机子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凡界传来的传信,脸色有些复杂:“老林,张阳那边的消息来了。凡界的防线,暂时稳住了,但是……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林默接过传信,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传信里,张阳详细说了凡界的情况,通门虽然稳住了,可散落的魔兵在凡界各州作乱,不少城池被围,而且万魔渊的魔气,已经开始渗透到凡界的几处灵脉,情况并不乐观。
“看来,我们休整的时间,不能太长了。”林默捏紧了传信,目光望向灵界深处,那里是万魔渊的方向,漆黑的魔气在夜幕下翻涌,比之前更加浓郁。
他不知道的是,在万魔渊的最深处,蚩尤正借着无边怨气恢复力量,而那股始终隐藏在暗处的诡异气息,已经悄然渗透到了灵界各族的营地之中,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