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郡守府议事堂。
沉重的气氛如同秦岭南麓终年不散的湿雾,压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
粗粝的军事地图铺在中央长案上,上面用朱砂醒目地标注出几个遭袭的关隘和外围城镇:阳平关西侧沮水戍、金牛道北段的五丁关、还有连通汉水谷地与大散关方向的几个重要隘口。
代表着犬戎的马蹄形标记,竟然紧贴着代表汉军防线的粗黑线,甚至有几个尖锐的箭头,刺入了防线之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焦糊味——那是从遭袭城镇快马加急送来的军情简牍上,仿佛也能嗅到的残酷味道。
虽然得益于杨朝南一贯的严谨和汉军边防的警惕,主要关隘未曾陷落,但外围的屯田点、商旅聚集的戍堡、乃至两个规模不小的边镇,遭到了有组织的猛烈攻击。
报告里清晰地写着:“戎骑如风,然辅以简易云梯、撞木,甚至有小炮投掷火罐……劫掠焚烧,死伤军民逾千,粮秣物资损失尤重。”
杨朝南端坐主位,一身玄甲未卸,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他环视堂下,汉中主要的郡尉、军侯、以及负责后勤民治的几位文官,皆面色凝重。
而坐在他左手侧稍下位置的,正是尚未启程前往江州就任的三公子姒棋。
姒棋眉头紧锁,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指尖划过那几个被突破的点,沉声道:“杨将军,诸位,此番犬戎来势非同寻常。以往劫掠,多为小股骑队,呼啸而来,抢夺即走。此次不但规模更大,竟携攻城之械,颇有章法,专攻我防线上相对薄弱却又物资丰裕之处……背后恐有人指点,并提供器械。”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郡尉恨声道:“公子所言极是!定是那秦国!他们不敢明着撕破脸,就唆使这些化外野人前来捣乱,坏我汉中安宁,阻我王屯兵大计!末将请命,率本部兵马,出关扫荡,以血还血!”
“对!杀出去!”
“不能让他们以为我汉军只会守城!”
几位将领纷纷附和,战意高昂,却也带着被偷袭后的愤怒与屈辱。
杨朝南抬起手,压下了嘈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扫荡临近关隘的散兵游勇,不解根本。此次犬戎有备而来,掠获颇丰,此刻想必正携赃物、驱掠口,向陇西、西羌之地回撤。若等其消化所得,或受更大怂恿,下次来犯,必更凶悍。”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汉中西部边境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插向代表羌戎活动区域的空白地带,然后折向东,指向与秦国接壤的东部关隘。
“我的意思是,”杨朝南目光如炬,扫过众人,“集结汉中所有可机动的精锐骑兵,不走寻常巡边路线。由此处,”他重重一点西部关隘,“出塞,不与小股纠缠,直插其腹地,找到他们此次集结的老巢,或者最大的几股主力,予以歼灭性打击。然后,不从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向东,穿过羌戎与秦国边境的模糊地带,从此处——”他又一点东部关隘,“杀回来!”
此言一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计划太大胆了!深入不毛,寻找飘忽不定的戎人主力已属不易,还要进行长途奔袭后的决战,更要穿越理论上属于秦国势力范围或至少是敏感地带的边境区域返回。
风险极高,对骑兵的耐力、指挥的应变能力、后勤的极限保障,都是空前考验。
姒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担忧:“杨将军!此计……是否太过行险?深入羌戎之地,地理不明,补给困难,若迁延时日,或遇伏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话语中的急切清晰可闻,“再者,向东穿越……那虽非明确秦土,但素来敏感。我大军忽现于彼处,即便打着追剿犬戎的旗号,秦国岂会坐视?届时若引发误会,甚至给秦人以口实,说我汉军犯境,破坏盟约,岂不是将边境摩擦,升级为两国正面冲突?……伯主眼下正着力于渗透绳池盟国,稳定新郑,恐不欲西线再起大战端啊!”
姒棋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知道,汉国当前的重心在东、在北,是商路、是渗透、是消化新得之地,西线尤其是对秦,需要的是稳,而不是主动挑起不可控的军事冒险。
杨朝南看向姒棋,眼神并未因对方的反对而不悦,反而带着一种审视。
他知道这位曾经的褒国三公子并非怯懦,而是考虑更全面的政治后果。
“公子所虑,朝南明白。”杨朝南缓缓道,手指依旧按在地图上那条危险的弧线上,“然则,边患如疥癣,久挠不除,必成大患。此番犬戎得利,若我仅固守关隘,示之以弱,则彼等气焰更炽,秦人幕后黑手亦更肆无忌惮。唯有以雷霆手段,予以重创,方可震慑宵小,保边境一时之安,为我王东进、北略争取时间。”
他语气转厉:“至于秦国……公子以为,他们唆使犬戎扰我时,可曾考虑过‘盟约’?可曾顾忌过‘冲突升级’?我汉军此番出击,乃自卫反击,追剿犯境之贼。若秦军敢拦,便是公然与袭我边镇之犬戎为伍,我汉军铁骑,正好试试秦人边军的成色!更何况,我选择的回穿路线,乃是‘模糊地带’,秦军未必能及时反应,即便反应,我轻骑快马,一击即走,不与其纠缠,他们也未必敢真的大举越境追击。”
杨朝南看着姒棋,一字一句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示强,有时比示弱更能避免战争。若此番忍了,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有攻城器的犬戎了。”
议事堂内再次陷入沉寂。武将们眼中燃起战意,觉得杨朝南说出了他们的心声;文官们则面露忧色,计算着粮草消耗和可能的外交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尚未正式表态的三公子姒棋。
姒棋紧紧抿着嘴唇,目光在地图那惊心动魄的弧线与杨朝南坚毅的面容之间游移。
他知道杨朝南是汉中柱石,用兵如神,此言绝非无的放矢。
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决定,实在太重大了。
姒棋深吸口气,心头仿佛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