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那句“去力量之厅！”的宣言余音未落，他揽着托尔的肩膀，已经雄赳赳地迈开了步子。泰瑞斯步履沉稳地跟在稍前侧方，瓦尔基里则无声地走在托尔另一侧，一行四人如同破开人流的小型舰船，朝着主堡侧翼那座敦实的花岗岩建筑行进。

    广场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但托尔心头那份“近乡情怯”混合着“带岳父见家长”的紧张感，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愈发清晰。他能听到“力量之厅”方向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的呼喝声、沉重的击打声，以及偶尔爆发的、属于他父亲布雷克那极具穿透力的粗犷吼声：

    “腰背发力！发力！没吃饭吗你们！看看你们软绵绵的样子，连只史莱姆都打不晕！”

    托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熟悉的声音，这熟悉的训斥风格……没错，是老爹，而且听起来正在“兴致高昂”地操练学员。他几乎能想象出训练厅里那副景象：一群汗流浃背、龇牙咧嘴的武技科学员，正在布雷克宛如监工般的注视下，对着沉重的训练假人或特制的魔力沙袋拼命输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淡淡的金属锈蚀味。

    “惊喜”即将变成“惊吓”的预感，让托尔的脚步都有些发软。他忍不住再次偷瞄泰瑞斯，岳父大人依旧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前方传来的不是能吓哭新学员的怒吼，而是舒缓的背景音乐。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通往“力量之厅”那条相对僻静、两旁栽种着耐打耐踹的铁荆棘灌木的石板小径时——

    “凯兰爷爷！托尔大哥！等等我们——！！！”

    一声清脆、急促、带着奔跑后微微喘息的呼喊，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他们侧后方的另一条岔路射来。

    托尔心头一跳，这声音……是艾莉西娜！而且不止她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以及某种机械装置运转的轻微“咔哒”声，就迅速由远及近，如同涨潮般涌了过来。

    “快！他们往那边去了！”

    “我看到凯兰爷爷的大个子了！”

    “还有托尔大哥和瓦尔基里姐姐！”

    “那个红发大叔也在！”

    “等等我！我的‘寻路指南龟’好像卡住了……”

    下一刻，几个熟悉的小身影，带着奔跑后的热气和不减分毫的好奇心，呼啦啦地从岔路里冲了出来，瞬间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拦在了凯兰他们前方。

    正是去而复返的迷你星光队！

    而且看起来，比起刚才在广场的偶遇，这次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人更齐了（刚才没出现的、背着巨大卷轴的派普也在了），而且一个个小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刨根问底决心的光芒。

    为首的艾莉西娜，琥珀色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微微喘着气，双手叉腰，火红的短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跑得太急。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被凯兰揽着、表情有些僵硬的托尔，又看了一眼静静站在一旁、仿佛与这场小小骚乱无关的瓦尔基里，最后，那探究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牢牢锁定了站在最前方、因为被拦住去路而停下脚步的泰瑞斯。

    里昂扶了扶他那用胶带缠了又缠的圆框眼镜，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泰坦传说（少儿插图版）》，目光在泰瑞斯身上和书页上某幅插图之间来回逡巡，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对比着什么。

    贝丝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水晶放大镜，正隔着几步远，对着泰瑞斯上下打量，尤其在那宽阔的肩膀和线条分明的手臂上停留，嘴里嘀咕着：“这肌肉线条……这骨架比例……不科学啊，明明是人类形态……”

    吱吱则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摆弄着一个巴掌大小、由齿轮、簧片和几根伸缩天线组成的复杂机械造物，那玩意儿正发出不稳定的“嗡嗡”声，顶端的几颗小水晶灯忽明忽灭。“奇怪……‘能量波动探测仪’怎么没反应？明明看起来这么……有‘能量’……”他挠着乱糟糟的褐色卷发，一脸困惑。

    派普卸下了背后几乎和他等身高的巨大卷轴，抱在怀里，蓝灰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泰瑞斯，又看了看凯兰和托尔，似乎在观察气氛。诺娃依旧安静地站在稍后位置，抱着她的素面笔记本，但手中的羽毛笔已经蘸好了墨水，悬在纸页上方，随时准备记录。慧心则双手合十，微微垂眸，但眼睫颤动，显然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感知着什么。

    这群小家伙，虽然个头不高，但此刻结成阵势（尽管这阵势有点松散），拦在路中间，配上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好奇心，竟然还真有几分“围堵”的气势。

    凯兰一看这架势，不仅没恼，反而乐了。他松开揽着托尔的手，双手叉腰，铜铃大眼扫过眼前这群“小不点”，故意板起脸，但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嘿！你们这群小猴子，不是让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吗？怎么又跑来了？还堵路？想尝尝凯兰爷爷新练的‘爆栗子’是不是？”

    他作势抬起大手，作势要挨个弹脑门。

    孩子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尤其是里昂，赶紧把眼镜扶稳。但艾莉西娜却挺了挺小胸脯，非但没退，反而上前半步，仰着脖子，琥珀色的大眼睛直视着凯兰，脆生生地道：

    “凯兰爷爷！您别想糊弄我们！”

    她伸手指向泰瑞斯，声音又清又亮，在相对安静的小径上格外清晰：

    “这位红发大叔到底是谁？您刚才在广场就没说清楚！还吓唬我们！”

    “就是就是！”贝丝收起放大镜，也帮腔道，小脸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凯兰爷爷您最会卖关子了！托尔大哥这次回来，还带了新朋友，您就告诉我们嘛！”

    里昂也鼓起勇气，举起手里的《泰坦传说》，指着封面上那个肌肉贲张、头生双角、身披雷霆的夸张泰坦形象，又看看眼前这个只是身材高大些、穿着普通便服、神色平静的红发男人，小声道：“对啊凯兰爷爷，这位大叔……看起来和书里画的泰坦不太一样啊……他真的是很厉害的战斗导师吗？”

    吱吱终于搞定了他的探测仪，举起那玩意儿，顶端的几颗小灯疯狂闪烁起混乱的彩光，他兴奋地叫道：“看！有反应了！虽然很乱很奇怪，但能量读数肯定不低！凯兰爷爷，这位大叔是不是用了什么隐藏气息的传奇魔法物品？”

    派普抱着大卷轴，小声补充：“而且他和托尔大哥、瓦尔基里姐姐一起从龙眠神殿回来……一定是很重要的客人吧？”

    诺娃的羽毛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慧心则轻声念了句：“好奇心炽盛，如蛾扑火，然求知之心，亦是道途。”

    被这群小家伙七嘴八舌、连珠炮似地追问，凯兰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场面，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眼前这些写满“快告诉我们嘛”的小脸，然后再次竖起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抵在自己嘴唇前，做了一个夸张的“噤声”手势。

    孩子们果然被他这故作神秘的样子吸引了注意力，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包括托尔无奈的目光和瓦尔基里平静的注视）都聚焦在他身上。

    然后，凯兰弯下腰，凑近孩子们，用那种讲恐怖故事时特有的、低沉而带着颤音的语调，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关于这位‘红发大叔’的身份嘛……”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着孩子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最沉稳的诺娃都微微睁大了眼睛，羽毛笔停在了半空。

    “……我、要、是、现、在、告、诉、你、们——”

    他再次拉长语调，看着艾莉西娜急得快要跺脚，里昂的眼镜都快滑到鼻尖，贝丝攥紧了小拳头，吱吱手里的探测仪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凯兰猛地直起身，双手叉腰，洪亮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我就是不说”的顽童笑意，宣布道：

    “——我、说、起、来、怕、你、们、尿、裤、子！”

    “……”

    短暂的死寂。

    孩子们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极度的期待，变成了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混合着被戏弄的羞恼和更加旺盛的好奇。

    “凯兰爷爷！！！”艾莉西娜第一个爆发，小脸气得通红，像只炸毛的小猫，“您又这样！每次都用这种话吓唬我们！”

    “就是！我们才不会被吓到呢！”贝丝也鼓起了腮帮子。

    里昂扶稳眼镜，小声嘟囔：“《泰坦传说》里说，真正的强者都是很威严的，不会这样吓唬小孩子……”但他的话淹没在了艾莉西娜的声讨中。

    吱吱看着手里因为凯兰的大嗓门而又开始乱闪的探测仪，愁眉苦脸。派普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很有趣。诺娃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凯兰勋爵，故弄玄虚，童心未泯。”慧心则微微摇头：“执念生嗔，嗔火灼心。”

    托尔在旁边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提心吊胆。爷爷您这哪是保密，简直是往火堆里泼油！而且您当着泰瑞斯岳父的面这么说……真的没问题吗？他再次偷偷看向泰瑞斯。

    泰瑞斯依旧站在原地，从被迷你星光队“围堵”开始，到凯兰这番夸张的表演，他脸上的表情就没有变过。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样子。熔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因为凯兰一句话而炸毛的小家伙，那目光里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觉得有趣的笑意，更没有对凯兰那番“尿裤子”言论的任何反应。

    仿佛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幕与他无关的、略显嘈杂的默剧。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孩子们的头顶，投向了小径尽头，“力量之厅”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大门。仿佛在评估距离，或者只是单纯地对那边的声响更感兴趣。

    这种彻底的、近乎无视的平静，反而让托尔心里更没底了。岳父大人这到底是觉得无聊，还是……在酝酿着什么？

    “哼！不说算了！”艾莉西娜见凯兰一副“我就喜欢看你们好奇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气得一跺脚，火红的短发都像是要竖起来。但她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却滴溜溜一转，目光再次锁定泰瑞斯，然后，又看了看一脸无奈苦笑的托尔，最后落在凯兰那张得意洋洋的老脸上。

    她忽然不生气了，反而扬起一个小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狡黠和不服输的弧度。

    “凯兰爷爷，您等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脆，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您不告诉我们，我们迟早也会自己弄明白的！这位红发大叔到底是谁，我们迷你星光队，一定会查出来的！”

    说完，她也不等凯兰回应，转身对着其他队员一挥手：“我们走！”

    然后，她就像一只骄傲又灵活的小鹿，率先转身，朝着来时的岔路跑去。只是，在跑开之前，她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泰瑞斯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挑战光芒。

    其他孩子见状，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也只好跟上。里昂一边跑一边还在翻书，贝丝还在嘀咕“肌肉线条”，吱吱手忙脚乱地收起探测仪，派普对托尔他们歉意地笑了笑，诺娃合上笔记本，慧心微微颔首示意。

    迷你星光队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阵喧闹的旋风，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岔路尽头，只留下几句飘散在风中的、零星的议论：

    “艾莉西娜，我们怎么查啊？”

    “先去图书馆！查查最近有什么大人物来访记录！”

    “要不要去问洛德拉姆院长？”

    “院长才不会告诉我们呢……”

    “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跟我来！”

    托尔听着那逐渐远去的、充满活力的声音，看着空空如也的岔路口，又看看旁边捋着胡子、一脸“看吧，这群小猴子多有意思”的凯兰爷爷，再偷瞄一眼依旧望着“力量之厅”方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泰瑞斯岳父……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得，这下好了。不仅“见家长”的紧张没缓解，还额外招惹了迷你星光队这群“好奇心突破天际”的小祖宗。以艾莉西娜那说干就干的性格，加上里昂的书呆子劲、贝丝的古怪发明、吱吱的机械玩意、派普的卷轴知识、诺娃的记录分析、还有慧心那神神叨叨的感知……

    托尔仿佛已经看到，一张由“迷你星光牌”好奇心和行动力编织成的大网，正悄然张开，目标直指他身边这位身份敏感、实力恐怖、最好低调行事的岳父大人。

    这“惊喜”之旅，还没见到正主爹妈，就先多了这么一群“侦察兵”。

    托尔在心里，为即将到来的、可能更加“精彩纷呈”的学院生活，提前默哀了三秒钟。

    凯兰却对托尔脸上的愁云惨雾浑然不觉，他拍了拍手，仿佛刚刚欣赏完一出好戏，心情大好，转头对泰瑞斯道：“哈哈，泰瑞斯老哥，看到没？这群小猴子，精神头足吧？是不是比龙眠神殿那些小龙崽子活泼多了？”

    泰瑞斯终于将目光从“力量之厅”方向收回，看了凯兰一眼，依旧没对“活泼”与否做出评价，只是淡淡地提醒：

    “布雷克。”

    “啊对！正事要紧！走！”凯兰一拍脑袋，重新揽住托尔，大手一挥，继续朝着前方那扇沉重的、隐约传来呼喝与击打声的铁皮大门，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托尔被半推着往前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即将到来的“迷你星光队大调查”上移开，聚焦于眼前更迫在眉睫的挑战——

    那扇门后，是他阔别已久、肌肉可能更发达、嗓门肯定依旧洪亮的老爹，布雷克·铁影。

    以及，一场注定不会平静的“父子（翁婿）相见”。

    他看了一眼身边瓦尔基里平静的侧脸，似乎从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勇气，然后，认命般地，跟上了凯兰和泰瑞斯的步伐。

    沉重的铁皮大门，越来越近。门后那熟悉的、充满汗水和力量感的喧嚣，也越来越清晰。

    托尔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父亲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吼声：

    “第五组！上！让我看看你们的‘崩山击’有没有点长进！没吃饱饭吗？用力！”

    托尔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