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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的黎明,没有光。
天与地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冰原,哪里是天空。五人的脚印在洁白的冰面上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线,很快又被呼啸的寒风抹平,仿佛他们从未走过这里。苏序走在最前面,未竟笔插在腰间,半金半黑的笔尖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他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
昨晚的厄加契合,在他的经脉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虚无之力像细小的冰针,扎在他的每一寸血肉里,每当他运转本源执韵,那些冰针就会疯狂地刺向他的神魂。他能感觉到,那颗种在他神魂深处的虚无种子,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生根发芽。有时候,他会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放下笔,想要闭上眼睛,想要让一切都归于空白。
每当这时,他就会握紧腰间的未竟笔。
笔尖那一丝淡淡的冰蓝色温度,会像一缕春风,吹散他心底的阴霾。
他知道,江留白在看着他。
他不能倒下。
身后传来了砚生的咳嗽声。
苏序停下脚步,转过身。
砚生裹着焰离给他披上的披风,小脸冻得通红,却依旧紧紧抱着太古全砚的雏形,一步也不肯落下。墨清弦走在他身边,时不时会伸出手,扶他一把。她的左眼依旧是一片空白,但她的脚步却比之前更加坚定。煞无归扛着九幽煞神刀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刀身上的血色光芒时刻准备着爆发。
“休息一下吧。”苏序说道。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冰石,示意大家坐下。
焰离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块压缩干粮,分给众人。这些干粮是他们从昆玉门带出来的,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寒江纪元的所有物质,都在随着叙事规则的崩溃而慢慢消失,再过不久,就连“食物”这个概念,都会不复存在。
没有人说话。
大家默默地啃着干粮,耳边只有呼啸的寒风声。
墨清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边的空位。
以前,江留白总是坐在那里。
她会赤着脚,晃着腿,手里把玩着未竟笔,轻声给他们讲那些被冻结在冰层里的故事。她会讲那个写桃花诗的少女,讲那个着《青史》的史官,讲那个战死沙场的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像寒江的流水,能驱散所有的疲惫和恐惧。
可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再也没有人会给他们讲故事了。
墨清弦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干粮,把眼泪咽了回去。
她不能哭。
江留白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他们的时间,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哭泣上。她要变得更强,她要和苏序一起,进入无文之墟,打败?骸之主,把江留白带回来。
“还有多远?”煞无归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晚被残叙事体抓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黑色的怨念依旧残留在他的血肉里,时不时会让他的手臂失去知觉。但他没有说,他不想再给大家添麻烦。
“还有一天的路程。”苏序抬起头,看向雾气弥漫的远方,“忘川渡口就在前面的雾里。过了渡口,就是寒江纪元的边界,也是无文之墟的入口。”
“忘川……”焰离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听起来好悲伤。”
“因为忘川之水,能洗掉所有的记忆。”苏序的声音很轻,“所有想要离开寒江纪元的人,都必须喝下忘川水,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否则,他们就会被永远困在渡口,变成摆渡人的影子。”
“那我们也要喝吗?”砚生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担忧,“我不想忘记留白姐姐。”
“我们不用。”苏序摇了摇头,“忘川水只能洗掉普通的记忆。我们的记忆,已经和太古全砚、和十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未竟的故事绑定在了一起。忘川水洗不掉它们。但我们要小心,忘川渡口有很多诡异的东西,它们会利用我们的记忆,制造幻觉,引诱我们喝下忘川水。”
就在这时,远处的雾气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哼着一段古老而悲伤的旋律。歌声穿过浓雾,穿过寒风,清晰地传到了五人的耳朵里。
歌声里,带着一种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的魔力。
听着听着,焰离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
她手里的干粮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站起身,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焰离!”
苏序大喊一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焰离猛地回过神,脸上满是惊恐:“我……我刚才怎么了?”
“是忘川渡的幻歌。”苏序沉声说道,“它能勾起人心里最美好的回忆,让你心甘情愿地走向忘川,喝下忘川水,忘记所有的痛苦。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守住自己的心神,不要被歌声迷惑。”
他从怀里拿出五块用太古全砚的墨汁浸泡过的玉佩,分给众人:“把这个戴在身上,它能抵挡一部分幻歌的力量。”
众人接过玉佩,戴在脖子上。
玉佩散发着淡淡的墨色光芒,驱散了歌声里的魔力。
焰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捡起地上的干粮,再也不敢分心。
苏序站起身,看向歌声传来的方向。
他的眼神变得凝重。
忘川渡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这里不仅有残叙事体,还有无数被遗忘的灵魂,还有那个神秘的摆渡人。
他不知道那个摆渡人是敌是友。
他只知道,想要进入无文之墟,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夜幕再次降临。
五人终于走出了冰原,来到了忘川渡口。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有想象中的河流,没有想象中的渡船。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域,横亘在天地之间。
水域的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种粘稠的、像墨水一样的液体。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却没有任何倒影。哪怕是苏序他们站在水边,水面上也看不到他们的影子。
这就是忘川。
叙事的边界。
所有被遗忘的故事,最终都会流入这里,变成黑色的河水,永远地沉睡下去。
渡口边,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古老的文字——忘川渡。
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上面布满了裂痕,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石碑的旁边,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身是用黑色的木头做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一个穿着蓑衣的老人,坐在船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
他背对着五人,正在哼着那首古老的旋律。
歌声,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他就是忘川渡的摆渡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
只知道,从第一个叙事纪元诞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见过无数的英雄崛起,见过无数的王朝覆灭,见过无数的故事开始,也见过无数的故事结束。
他是唯一一个,见证了所有纪元兴衰的存在。
“我们要过河。”
苏序走上前,对着老人的背影说道。
老人没有回头。
他依旧哼着歌,手里的竹篙轻轻一点水面。
黑色的河水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忘川渡,渡亡魂,不渡活人。”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你们还活着,不该来这里。回去吧。”
“我们不是活人,也不是亡魂。”苏序说道,“我们是写故事的人。我们要去无文之墟,找回我们失去的东西。”
“无文之墟?”
老人终于停下了歌声。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黑洞,没有眼珠,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看着苏序,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那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老人说道,“只有空白,只有虚无,只有永恒的死亡。进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出来。你们会被抹除所有的存在,变成忘川的一滴水,永远地沉睡在这里。”
“我们不怕。”苏序坚定地说道,“我们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如果不能把她带回来,我们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哦?”老人挑了挑眉毛,“你们失去了谁?”
“江留白。”
当这三个字从苏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黑洞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他死死地盯着苏序,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序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原来是她。”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那个化作留白,挡住了噩难之缄的女孩。我看着她消失的。她很勇敢。”
“你认识她?”苏序急切地问道。
“我认识所有被遗忘的人。”老人说道,“也认识所有即将被遗忘的人。她是第一个,主动选择化作留白的存在。她用自己的存在,换来了整个故事世界三个月的时间。可惜,三个月太短了。”
“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墨清弦走上前,急切地问道,“她还活着吗?我们能把她带回来吗?”
老人摇了摇头。
“她没有死,也没有活着。”老人说道,“她变成了留白屏障本身。她的意识,分散在整个屏障的每一个角落。她能看见你们,能听见你们,却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离开。除非……”
“除非什么?”苏序立刻问道。
“除非你们能找到第五块太古砚台碎片——留白砚心。”老人说道,“那是太古全砚的核心,也是江留白的本源所在。只有用留白砚心,才能把她的意识从屏障里抽离出来,让她重新拥有形态。但留白砚心,在无文之墟的最深处,在?骸之主的手里。”
果然。
苏序心中一沉。
和他预料的一样。
第五块砚台碎片,果然在?骸之主的手里。
“那我们更要去了。”苏序说道,“不管有多危险,我们都要拿到留白砚心,把江留白带回来。”
老人看着苏序,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看向墨清弦、煞无归、焰离和砚生。
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坚定,同样的决心。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老人说道,“我可以渡你们过河。但忘川渡有忘川渡的规矩。想要坐我的船,必须通过我的考验。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有资格进入无文之墟。”
“什么考验?”煞无归问道。
“三重考验。”老人说道,“第一重,渡己。第二重,渡人。第三重,渡世。你们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自己的执念。只有放下执念,或者说,只有真正理解自己的执念,才能通过考验。”
“如果通不过呢?”焰离小声问道。
“通不过,就会永远留在忘川。”老人平静地说道,“变成忘川的一滴水,或者变成我的影子,永远地在这里摆渡亡魂。”
五人对视一眼。
没有犹豫。
“我们接受考验。”苏序说道。
老人点了点头。
他拿起竹篙,轻轻一点岸边。
乌篷船缓缓离开了渡口,朝着忘川的中央驶去。
五人依次登上了船。
船身很小,刚好能容纳六个人。
老人站在船尾,撑着竹篙。
乌篷船在黑色的河水上缓缓前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
能见度不足三米。
除了船身和身边的伙伴,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色的河水,在船边缓缓流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第一重考验,渡己。”
老人的声音,突然在雾气中响起。
“现在,你们会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放不下的执念。记住,不要被幻觉迷惑。你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你们自己,才是真的。”
话音未落,周围的雾气突然变了。
苏序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葬笔塔顶。
江留白就站在他的面前,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苏序的脸颊。
“苏序,不要去无文之墟了。”江留白轻声说道,“那里太危险了。我不想你死。”
“留白……”苏序的声音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抱住她。
可他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已经死了。”江留白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笑容,“我再也回不去了。你忘了我吧。带着大家,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下去。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不!”苏序大喊道,“我不会忘了你!我也不会放弃你!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没用的。”江留白摇了摇头,“?骸之主太强大了。你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你们去了,只会白白送死。难道你想让墨清弦、煞无归、焰离、砚生,都因为我而死吗?”
苏序愣住了。
他看着江留白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幻觉。
可幻觉里的话,却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了他的心上。
是啊。
他能保证自己活着回来吗?
他能保证其他人都活着回来吗?
如果因为他的执念,让所有人都死在了无文之墟,那他怎么对得起江留白的牺牲?
就在这时,江留白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忘了我吧,苏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好好活下去。”
“不——!”
苏序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可他抓住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江留白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苏序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
眼泪,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他真的很害怕。
他害怕自己失败。
害怕自己不仅救不回江留白,还会害死所有的伙伴。
害怕自己最终,会变成新的噩难之缄。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未竟笔,突然发出了一道强烈的冰蓝色光芒。
一股熟悉的温度,从笔尖传来,涌入了他的身体。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苏序,不要怕。”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苏序猛地抬起头。
他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塔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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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忘的。”
“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一定会来接你。”
“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话音未落,周围的景象瞬间破碎。
苏序发现自己依旧站在乌篷船上。
老人正站在船尾,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通过了第一重考验。”老人说道。
苏序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伙伴们。
他们都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显然,他们也正在经历自己的执念考验。
墨清弦的眼前,是昆玉门的废墟。
她的师父,正站在废墟中央,对着她微笑。
“清弦,回来吧。”师父说道,“不要再写那些没用的故事了。和师父一起,守着昆玉门,安安静静地过完一辈子,不好吗?”
墨清弦摇了摇头。
“师父,对不起。”她说道,“我不能回去。还有很多故事,等着我去写。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去救。我必须去无文之墟。”
“可你会没命的。”师父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你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再去无文之墟,你会连命都丢掉的。”
“那又怎么样?”墨清弦说道,“如果连自己的伙伴都救不了,我写再多的史书,又有什么意义?留白姐姐为了我们,牺牲了自己。我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她举起断章笔,在虚空中写下:“我的故事,由我自己写。”
周围的景象瞬间破碎。
墨清弦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煞无归的眼前,是尸横遍野的战场。
无数的英魂,正站在他的面前,对着他下跪。
“将军,不要再打了。”一个老兵说道,“我们已经打了一辈子的仗,已经累了。我们不想再去无文之墟送死了。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沉睡。”
煞无归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都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们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战死沙场。
现在,他们只想安息。
“对不起,兄弟们。”煞无归的声音沙哑,“我不能让你们安息。因为还有更多的人,正在面临死亡。?骸之主想要抹除所有的故事,所有的存在。如果我们不阻止它,你们的牺牲,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他举起九幽煞神刀,刀身上的血色光芒冲天而起。
“等我们打败了?骸之主,我会亲自给你们立碑。我会让所有的人,都记住你们的名字。”
周围的景象瞬间破碎。
煞无归睁开眼睛,握紧了手里的刀。
焰离的眼前,是一片冰封的世界。
无数的人,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上,满是绝望。
“火师,救救我们。”一个小女孩伸出手,对着焰离说道,“我们好冷。”
焰离想要点燃烬火灯,可灯里的火苗,却怎么也点不燃。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们。”焰离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的火焰,不够温暖。”
“不,你的火焰很温暖。”小女孩笑着说道,“是你教会了我们,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要相信春天会来。现在,轮到我们来帮你了。”
无数的人,伸出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了焰离。
烬火灯里的火苗,重新燃烧了起来。
而且,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温暖。
“谢谢你。”焰离擦干眼泪,露出了笑容,“我会用我的火焰,温暖整个世界。”
周围的景象瞬间破碎。
焰离睁开眼睛,举起了手里的烬火灯。
砚生的眼前,是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
无数的孩子,正在草地上奔跑、玩耍。
他们笑着,闹着,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砚生哥哥,快来和我们一起玩啊。”一个小男孩对着砚生招手。
砚生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都是被?骸抹除的孩子。
他们还没来得及学会写字,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永远地消失了。
“我不能和你们玩。”砚生的小脸上,满是坚定,“我要去无文之墟,打败?骸之主。我要让所有被抹除的孩子,都能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我要让他们,都能学会写字,都能看到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月,冬天的雪。”
他举起初墨笔,在虚空中写下了无数个“笑”字。
金色的文字,化作了无数的花朵,落在了孩子们的身上。
“等我回来。”砚生说道,“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们。”
周围的景象瞬间破碎。
砚生睁开眼睛,抱紧了怀里的太古全砚。
五人,全部通过了第一重考验。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很好。”老人说道,“你们都通过了渡己的考验。现在,是第二重考验,渡人。”
话音未落,乌篷船突然停了下来。
周围的雾气,瞬间散去。
五人发现,他们来到了忘川的中央。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透明影子。
他们都是被遗忘的灵魂,都是未竟的故事。
他们伸出手,对着乌篷船,发出无声的求救。
“他们都是被?骸之主抹除的人。”老人说道,“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们不想变成忘川的一滴水。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不管他们,继续前往无文之墟。第二,用你们的力量,续写他们的故事,让他们得到解脱。”
“但我要提醒你们。”老人继续说道,“每续写一个故事,你们都会消耗一部分本源力量。这里有十万个灵魂。如果你们全部续写,你们的本源力量会消耗殆尽。到时候,你们根本没有力气进入无文之墟。你们自己选吧。”
五人对视一眼。
没有任何犹豫。
苏序第一个拿起未竟笔,走到船边。
他看着水面上的一个灵魂。
那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的故事,停留在了婴儿出生的那一刻。
她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名字,就被?骸抹除了。
苏序拿起未竟笔,在虚空中轻轻写下:“母安,子健,岁岁年年。”
八个字落下。
年轻的母亲对着苏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抱着婴儿,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了空气中。
紧接着,墨清弦拿起断章笔,续写了一个书生的故事。
煞无归拿起九幽煞神刀,续写了一个士兵的故事。
焰离拿起烬火灯,续写了一个火师的故事。
砚生拿起初墨笔,续写了一个孩子的故事。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不停地写着,不停地续写着那些未竟的故事。
他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们的本源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但他们没有停下。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灵魂,和江留白一样。
他们都只是想要一个结局。
一个温柔的结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一个灵魂,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了空气中。
五人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的本源力量,几乎消耗殆尽。
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人看着他们,黑洞洞的眼睛里,满是敬佩。
“你们通过了第二重考验。”老人说道,“你们不仅渡了自己,也渡了别人。现在,是最后一重考验,渡世。”
他拿起竹篙,轻轻一点水面。
乌篷船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它朝着忘川的尽头驶去。
那里,是无文之墟的入口。
也是留白屏障的缺口所在。
“渡世的考验,很简单。”老人说道,“我要你们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拯救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有我们在乎的人。”苏序第一个说道,“有江留白,有你们,有十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未竟的故事。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消失。”
“因为我是一个史官。”墨清弦说道,“我的职责,就是记录历史,书写故事。如果这个世界消失了,所有的历史,所有的故事,都会消失。我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因为我是一个战士。”煞无归说道,“战士的职责,就是守护。守护自己的家园,守护自己的伙伴,守护所有需要守护的人。”
“因为我是一个火师。”焰离说道,“我的火焰,就是为了温暖这个世界而存在的。如果这个世界消失了,我的火焰,也就没有了意义。”
“因为我想让所有的孩子,都能开心地笑。”砚生说道,“我想让他们,都能拥有一个完整的故事。”
老人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们说得都对。但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你们想要拯救这个世界,最根本的原因是——你们相信希望。”
“你们相信,哪怕未来一片黑暗,也总会有光。你们相信,哪怕所有的故事最终都会结束,过程中的美好,也是真实存在的。你们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笔,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这就是渡世的真谛。”
“不是用力量去征服,而是用希望去感染。”
“不是用武力去拯救,而是用信念去守护。”
乌篷船,终于到达了忘川的尽头。
眼前,是一道巨大的白色屏障。
那是江留白化作的留白屏障。
屏障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黑色的虚无气息,正从缺口里,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缺口的另一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就是无文之墟。
“你们通过了所有的考验。”老人说道,“我可以送你们进入无文之墟。但在你们进去之前,我要告诉你们几件事。”
“第一,无文之墟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任何规则。你们在里面,会失去所有的感知。唯一能指引你们的,是你们手里的笔,和你们心里的信念。”
“第二,无文之墟里,不仅有噩难之缄,还有半影族。他们是被部分抹除的存在,一半是实体,一半是虚无。他们既不属于故事世界,也不属于无文之墟。他们是中立的,但也很危险。不要轻易相信他们,也不要轻易得罪他们。”
“第三,?骸之主的本体,在无文之墟的最深处,叫做‘终焉之核’。留白砚心,就嵌在终焉之核的中央。想要拿到留白砚心,必须先打败?骸之主。但?骸之主是不死的。它是所有故事最终的悲剧结局凝聚而成的。只要还有故事结束,它就会永远存在。”
“那我们怎么才能打败它?”苏序急切地问道。
老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老人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你们自己能找到。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江留白留给你们的,不仅仅是未竟笔。她还留给了你们一个最大的武器。”
“什么武器?”苏序问道。
“爱。”老人说道,“她对这个世界的爱,对你们的爱,已经融入了整个留白屏障。这份爱,是唯一能对抗噩难之缄的力量。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爱。不要放弃希望。”
老人拿起竹篙,轻轻一点缺口。
白色的屏障,缓缓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黑色的虚无气息,瞬间涌了出来。
苏序握紧了手里的未竟笔。
他能感觉到,江留白的意识,正在缺口的另一边,呼唤着他。
“好了,该走了。”老人说道,“祝你们好运。”
五人依次站起身,走到缺口前。
苏序第一个转过身,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摆渡人。”
老人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老人说道,“如果你们真的能打败?骸之主,记得回来告诉我。我也想看看,一个没有悲剧的故事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苏序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第一个走进了缺口。
墨清弦、煞无归、焰离、砚生,紧随其后。
当最后一个人走进缺口后,白色的屏障,缓缓合上了。
老人站在乌篷船上,看着消失的五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重新拿起竹篙,撑着乌篷船,朝着忘川的深处驶去。
悠扬的歌声,再次在忘川上空响起。
这一次,歌声里,多了一丝希望。
无文之墟里。
苏序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看不见墨清弦,看不见煞无归,看不见焰离,看不见砚生。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闻不到任何气味,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永恒的空白,和永恒的黑暗。
但他没有害怕。
他握紧了手里的未竟笔。
笔尖的半金半黑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
他能感觉到,江留白的意识,就在不远处。
他能感觉到,伙伴们的气息,就在他的身边。
他能感觉到,十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未竟的故事,正在他的体内,低声吟唱。
苏序抬起头,看向黑暗的深处。
他的左眼,变成了金色。
他的右眼,变成了黑色。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道淡淡的冰蓝色光芒,正在缓缓旋转。
“我来了,留白。”
他轻声说道。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焚星卷的最后一程,已经开始。
无文之墟的冒险,正式拉开序幕。
在这片没有文字、没有故事、没有希望的空白里,他们将遇到前所未有的危险,也将发现关于?骸之主、关于太古全砚、关于叙事本身的,最惊人的秘密。
而江留白留下的那份爱,将成为他们在黑暗中,最明亮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