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凌厉的气劲骤然炸开,如无形牢笼般将三当家裹在中央。
只因他舞刀太快——快到衣袂未动,刀影已碎空;快到周遭气流被生生撕裂、绞碎,化作万千道细若游丝的锐风,嗡嗡震颤,锋芒毕露。
这些风刃彼此缠绕、旋转、收束,眨眼间便凝成一道半透明的气罩,流转不息,寒意刺骨。这是他苏家祖传的“裂空刀罡”,自幼苦修,从不轻用。
“呃?!”
“……这三当家,竟还藏着这一手?!”
苏景添瞳孔一缩,目光骤然灼亮。
他真没料到,平日里木讷迟钝、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三当家,竟能抖出这般杀招。更没想到,此人藏得如此之深——不是蠢,是沉得住;不是傻,是忍得久。满场人皆心头一震:这还是那个总被支使去扛米、扫院、擦刀鞘的三当家?莫非昨夜换了魂?
可他们想岔了。
这门绝技,他六岁开蒙,父亲就压着他的手腕,在青石板上一刀刀刻下口诀:“刀不出鞘则已,出则见血封喉;罡不临身则已,临则生死立判。”三十年来,他从未在人前亮过一丝一毫。
今日破例,只因刀尖已抵咽喉——再藏,命就没了。
“嗤啦——!”
“哈!喝!嚯!”
苏景添眯起眼,唇角微扬,终于来了兴致。
他盯着那层流转的气罩,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刀势走向、气流断点、回旋节点……想把这门刀罡拆解、复刻、吃透。
可看了不到两分钟,那点兴味便像被泼了冷水,倏地熄了。
这气罩的根子,和他早先在废弃厂房里随手甩出的“卷风障”如出一辙——都是靠极致速度把空气切得比纸还薄、比针还利,再借惯性盘旋成盾。说白了,是武者对风的驾驭术,路子虽不同,理儿却一家。
他学不到新东西。
兴趣一散,眼神便冷了下来。
转头扫向场中混战的那些小弟,尤其那七八个围着三当家猛砍的,只觉索然无味。
全是些花架子——劈砍僵硬、步法浮飘、刀刃发虚,使的不是功夫,是力气;练的不是招式,是套路。街上武馆教三个月就能上台比划的粗浅把式。
而他呢?早已踏过筋骨皮肉的门槛,一脚踩进“意随刀走、风听我令”的境地。
此刻看他们,就像老教授蹲在幼儿园门口,看一群娃娃掰着手指算“一加一等于几”——不是瞧不起,是真没得教。
其实,全赖他体内那套系统推着他狂奔。若没它?他怕是现在还在村口跟人摔跤,十年苦功,未必赶得上三当家今日这一刀。
既无可取之处,苏景添便不再多看。
侧头朝阿虎淡淡道:“阿虎,收尾。”
“别拖了。”
“三当家,不配我们耗时辰。”
“是!”
阿虎垂首应声,脊背绷得笔直。
他听得出,这话里没夸,没赞,只有催促——分明是嫌他动作太慢、场面太乱、节奏太拖。若真满意,苏景添只会抬抬下巴,或轻轻点头。哪会开口?
心口一紧,额角渗出细汗。
他抬眼一看:冲上去的小弟们正被气罩边缘刮出的风刃逼得连连后退,有人刀柄震脱手,有人袖口被削去半截,根本近不了身。
靠不住了。
指望不上了。
阿虎深吸一口气,活动腕骨,咔咔作响;舒展肩颈,筋络如弓弦轻颤。下一瞬,双刀出鞘,寒光暴起!
他使的也是双刀,虽不如三当家那般行云流水、刀刀生风,但另有一股狠辣刁钻的劲儿——那是少年时山野迷路,撞见个邋遢老道,被对方用竹枝抽了三天三夜,才换来的“惊蛰断魂刀”。
这刀,他藏了二十多年,连梦里都舍不得多挥一下。
若非三当家先掀了底牌,他绝不会亮出来——毕竟,底牌一旦亮尽,命就悬在别人刀尖上了。
所以阿虎心里,早烧起一把火:
“全是你逼的!”
“老子压箱底的宝贝,今天全给你糟蹋了!”
“这刀法,我连亲爹都没让看过一眼啊!”
“本想着留着保命的,结果倒好,全让你给逼出来了!”
“三当家——你等着,今儿咱刀上见真章!”
他咬着牙往前冲,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震,双刀翻飞如电,银光炸裂,竟在身侧掀起一道滚滚气浪!
那气浪一撞,围攻的十来人如稻草般被掀翻出去,刀飞人仰,再无人能近三当家三步之内。
气罩之中,三当家横刀而立;气浪之外,阿虎双刀怒指。
两人之间,再无旁人。
两套绝学,终于正面相撞。
一个比一个狠辣,一个比一个刁钻。
就这么硬碰硬地缠斗起来,拳脚翻飞,看得人血脉贲张。
“砰!咔嚓——”
“轰隆!哗啦——”
两人交手的余波,顷刻搅动起一股狂风。
气浪横扫,逼得围观者连连后退,硬生生被掀开十步开外。
空地中央,只剩阿虎和三当家贴身厮杀——
沙石乱溅,衣角猎猎,火星子噼啪炸开,像烧红的炭粒四下迸射。
这一幕,立马引来了飞龙、飞鹰和苏景添的目光。
他们不约而同凑近几步,眼睛一眨不眨。
毕竟都是刀口舔过血的老手,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一眼就看出这俩人招招带劲、式式生风,不是花架子,是真章。
“添哥!”
“添哥!”
“嗯?你们俩没事吧?”
飞鹰和飞龙快步走到苏景添身边,声音里透着热切。
苏景添也笑着点头回应。
刚才那场牵制,全靠他俩死死咬住河马社团的三当家和五当家,
一明一暗周旋缠斗,才替他腾出空档,闪电端掉了河马安保四百号精锐。
要没这出戏,洪兴今天怕是得和河马一块儿折在这儿——
两大濠江顶流社团硬刚,向来只有一条路:不是你埋我,就是我埋你。
哪来的第三种活法?
所以苏景添才布下这盘棋。
眼下,棋落定,局已赢。
……
该拿的都拿到了,该踩的也踩稳了。
他的谋划,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如今三当家和五当家,一个被团团围困,正遭围殴;
另一个缩在堂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而洪兴,却稳稳立在风口浪尖,成了这场血战里唯一的赢家。
这才是谋略的分量——
不动刀兵,不损筋骨,
就把濠江最横的社团、最硬的安保队伍,
尽数按在地上,任由揉捏。
洪兴能坐稳头把交椅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脑子。
“添哥,您交代的事,我们办得妥妥帖帖!”
“对!添哥,大局已定,胜得干脆利落!”
“这回,洪兴就是濠江第一!”
“以后谁还敢抬头看咱们一眼?!”
飞鹰和飞龙激动得声音发颤,手心都出汗了。
他们压根没想到,添哥这盘棋走得这么顺、这么巧,
轻轻松松就掀翻了河马,登顶濠江。
说句心里话——添哥才是最叫人脊背发凉的那个。
可这份敬畏,转眼就被兄弟情盖过了。
他们不怕他,只信他。
因为一起扛过枪、挨过刀、喝过同一碗烈酒的人,
早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哈哈哈,你们俩别这么仰着脖子瞅我!”
“说实在的,没三当家这么‘捧场’,我这局还真走不圆……”
“所以这一仗,最大的功臣——”
“真不是我。”
“是他!”
苏景添抬手,朝场中正狼狈招架的三当家扬了扬下巴。
胜者开口,自有底气。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
固然有他反复推演、兄弟舍命配合的功劳,
但真正撬动全局的支点,却是眼前这群“对手”。
尤其是三当家——
还有那个缩在堂口、吓得连影子都不敢露的五当家。
要不是一个被焦虑灌满脑子,一个天生缺根弦,
乖乖按着他画的道儿走,
哪来今日这般碾压式的胜果?
“哟?”
“说得在理,添哥这话,掏心窝子!”
“没了三当家这‘神助攻’,咱们想赢,难!”
“就算赢,也得掉层皮,费半天劲……”
“真得好好谢谢这位三当家啊!”
两人笑得畅快,语气里全是调侃。
赢了的人,才有资格说风凉话;
输了的人,只能咬牙挨着,连辩解都显得多余。
苏景添没说错。
若不是三当家,若不是他蠢得恰到好处,
若不是他拼了命陪飞鹰、飞龙演足那场“拖延大戏”,
让苏景添腾出手来,一举端掉河马安保,
这场豪赌,早就在开局就崩了。
所以论首功——
还真得算在三当家头上。
想到这儿,飞鹰和飞龙望向三当家的眼神,
竟真热络起来,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感激、几分敬佩,
还有点近乎宠溺的温柔——
就像看见自家那个总帮倒忙、却傻得可爱的亲弟弟。
这年头,
肯为别人搭台、甘愿垫脚、主动拆自己台的人,
稀罕得跟金丝雀似的。
往后怕是再难寻见。
这样的人,不是兄弟,胜似手足;
能和三当家这样的对手过招,
是飞鹰和飞龙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场较量。
两人越看越顺眼,越看越亲切,
仿佛三当家不是敌人,而是失散多年的自家兄长。
可再亲,也是对手;
再熟,也是敌人。
所以他们表面越笑得热络,
心里那股子恨意反而烧得更旺。
“添哥,要不我上去替阿虎挡几招?”
“这小子咋还缠斗这么久?!”
“我都快等出茧了……”
飞鹰忍不住开口,嗓音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痒劲儿。
其实他早盯紧了场中——两人拳脚翻飞、刀光贴着衣角掠过,一招一式都绷着筋、压着势,打得既狠又准,像两头困兽在狭缝里搏命。
他手心微潮,骨头缝里都泛着痒:真想跳进去,硬接几记实招,掂掂这俩人到底有多沉的分量。
那可不是寻常把式,分明是祖传压箱底的绝活儿,藏了半辈子、磨了半辈子,才淬出这一身凌厉。
不止他眼热,一旁的飞龙也绷直了脊背,喉结上下滑动,眼神黏在场上,像被钩子钩住了。
他没吭声,可心里翻腾的念头,跟飞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冲上去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扛住那记崩山掌,能不能躲开那招回风腿,
是差一截,还是能拼个旗鼓相当?!
见他俩眼珠子都快冒火了,苏景添忽然笑出声来:
“既然这么手痒,不如现在就陪我走两趟?”
“我这身子骨还没生锈,应付你们俩,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