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是临时起意?
他三当家一个字都不信。
既然敢反,说明早就想反;
既然能打,说明早就练着。
若非这次撕破脸,还不知他要装到几时!
越想越恼火,越看越扎眼——
在他眼里,阿虎当年进河马社团,怕就是奔着夺权来的;
混进河马安保,恐怕也不是为做事,而是为卧底!
“呵,三当家,您这脑补得也太足了!”
“没错,以前我在您手下,确实没立什么大功。”
“可那时候,有我插手的余地吗?”
“大事小情,哪个不是您第一个冲上去?谁还轮得到我们开口?”
“平日里,擦屁股的是我们,跑腿的是我们,扛骂的也是我们;
有功劳的露脸戏,永远轮不到我们上台!”
“您倒好,如今局面崩成这样,
第一反应不是想想自己哪里失了人心,
反倒把账全算在我阿虎头上!”
“您自己心里,真没点数?”
“再看看四周这些人——
为什么一个个都掉头走了?
您真以为,就我阿虎一个不忠?”
这几句话,句句像钉子,
一句比一句扎得深,一句比一句戳得准。
三当家当场哑了火,
嘴唇动了几下,硬是接不上话。
过去在河马安保,阿虎确实次次冲在最前——
可那是为什么?
还不是怕身后兄弟折损太多,
怕血流多了,没法向社团交代?
功劳?他压根没往心里放。
谁承想,人家早把这份拼劲,
全当成了居心叵测的伏笔。
三当家脸上一阵发烫,
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大家离开,不是偶然,
而是积怨已久。
再扫一眼四周——
那些已倒戈的人,眼神里的意思,
竟和阿虎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沉,终于看清了真相:
背叛潮水般涌来,
根源不在阿虎,
而在他自己。
“哎——这时候我还能讲出什么话来?”
“……”
“真没料到,你们心里全是这念头……”
“真没料到,你们全都是这么盘算的……”
“那我还能怎么选?还能怎么开口?!”
“难不成你们都认定,我冲在前头,是为抢功、图虚名?!”
“你们就半点没想过——我拼死往前顶,全是为了护住你们的后背吗?……”
三当家把这句话撂下。
缓缓抬眼,一寸寸扫过眼前这群昔日并肩的兄弟。
可映入眼帘的每一张脸,
竟和阿虎脸上那副冷硬、讥诮、毫不掩饰的厌弃,分毫不差。
他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自己掏心掏肺的护持,
在旁人眼里,早成了一堵厚墙——
一堵拦住他们往上爬的高墙,
一堵捂住他们露脸机会的厚墙。
谁曾想到,熬更守夜的奔忙,
掏空心力的担当,
最后竟被看作居心叵测、暗中使绊,
恩情反酿成仇怨,
救命人,活生生变成碍事人。
三当家喉咙发紧,哑然失声,胸口像被攥住。
他收了刀势,不再追击阿虎。
不是打不动,是心口太沉,连胳膊都抬不稳了。
能不累吗?
明明白白为别人扛风挡雨,
到头来却被当成横在路中央的绊脚石。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寒心的事吗?
“你们真都这么想?!”
“就没有一个,肯说句公道话的?!”
他睁大眼,一一看过去,
目光里不是愤怒,是近乎卑微的乞求。
他只想听见一句:
“三哥,你没错。”
“你护我们,我们记得。”
可整整两分钟,
他没等到一丝暖意。
满眼望去,全是刀锋般的恨意,
全是恨不得他当场倒下的杀气。
那一刻,三当家彻底懂了:
他败得干干净净——
身子没倒,心先塌了;
仗没输,魂已散了。
几十年掏心掏肺铺的路,
换来的,竟是今日四面楚歌。
换成谁,也扛不住啊。
……
一旁的阿虎见状,
嘴角一扯,冷笑一声接一声:
“你当自己是谁?救世菩萨?”
“你真以为,我们肚子里装的是蜜糖,不是火药?”
“我们要的是升职加薪、是金山银山、是红粉佳人——
不是让你当奶妈,把我们圈在羽翼底下养着!”
“你倒好,自顾自当起‘老母鸡’,翅膀一张,谁都不准飞?你哪来的底气?”
“呵……真让人笑掉大牙。”
“就你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混进社团?简直是我们所有人脸上抹的黑灰……”
这几句话,像冰锥子扎进骨头缝里,
把三当家心里最后一点火星,戳得嗤嗤冒烟、彻底熄灭。
他脑子突然通透了。
所有过往,一瞬间全串了起来——
为什么五当家他们处处设防、联手排挤?
为什么被调去河马安保,蹲在那个不见光的角落,日日带新兵?
原来不是偶然,是早就被钉在了“不合群”“不识趣”的耻辱柱上。
还有那个曾跟在他身后跑腿的小弟,
后来悄无声息退了社,走时连个招呼都不打。
如今才明白,那沉默背后,也是同一把刀——
他挡了人家的路,人家便转身割断了旧情。
……诸如此类的事,一件接一件,
此刻全涌进脑海,像老电影一帧帧闪回。
前因后果,清清楚楚。
他终于看清:自己那一腔热忱,是如何一步步烧成了灰。
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飘在半空。
他真的想不通——
拼尽全力托举别人,怎么反倒成了推人下崖?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替你们挡刀挡枪,你们却说我是在断你们的生路!”
“人心怎么就这么难焐热?!”
“我确实拦了你们的青云梯,可我从没想过踩你们的头往上爬啊……”
“怎么一夜之间,全站到了我的对面?难道真没一个人,懂我半分?”
可回应他的,
是一片死寂。
没人低头,没人躲闪,没人眼神晃动。
没有一丝愧色。
三当家这才彻彻底底明白:
自己早已被掏空了根。
那些年流的汗、熬的夜、咽的苦,
换来的不是敬重,是集体的疏离。
怪不得他整个人像散了架,
眼神空了,肩膀垮了,连呼吸都轻得发虚。
这打击,实在太狠、太透。
苏景添站在边上,静静看着三当家佝偻下去的背影,
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他没出声,只把这一幕刻进心里:
记下这溃败的模样,
记下这无声崩塌的瞬间。
然后暗暗告诫自己:
往后带人,升迁之路,必须铺平、留宽、留亮。
否则,再滚烫的好意,
也可能被误读成最刺骨的敌意。
正应了那句老话。
挡人前程,堪比断人血脉啊。
这可是捅心窝子的死仇!
眼前这位三当家,纯粹是被蒙了心智,
才一头撞进这等蠢到冒烟的陷阱里。
自己可得把这血淋淋的教训刻进骨头缝里——
稍有松懈,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没几个。
明明拼死拼活为弟兄们铺路搭桥,
结果落得个众叛亲离、无人叫好。
这,就是三当家这辈子都甩不掉的烙印,
也是他混到今天这副狼狈相的根子所在。
“飞鹰!飞龙!你们俩竖起耳朵听好了!”
“把三当家这张脸,连同他今天的下场,一起刻进脑子里!”
“往后一步都不能踩歪,一念都不能走岔!”
“谁要是重蹈他的覆辙……那就别怪我亲手送他上路!”
“是!添哥,记死了!”
“添哥放心,飞龙心里有数!”
“我们绝不敢忘,更不敢犯!”
三当家这一出刚落地,
满屋子人顿时像被掐住了喉咙,
静得能听见衣角擦过地板的窸窣声。
人人低头盘算:自己有没有哪句话、哪件事,也正踩在那条断头线上?
三当家虽愣,可这记闷棍,谁都躲不过去。
“罢了,三当家,我敬你是条硬汉。”
“给你个体面——自己挑个走得干净的法子。”
“我不羞辱你,也不拖泥带水,让你走得问心无愧。”
虽是刀尖对峙的对手,
苏景添心里却真替他惋惜。
若不是脑子转不过弯,
此人倒配做酒桌上推心置腹的兄弟。
可惜啊,老天偏爱开玩笑,
硬生生把两个本该并肩的人,逼成了你死我活。
既如此,就让他体体面面地退场吧——
这是他能为三当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他对一个真汉子,仅存的敬意。
“呵……让我自己挑怎么死?”
“苏景添,你未免太托大了!”
“今日若叫我三当家跪着倒下,不如让我站着崩塌!”
“你且记牢了——今日他们敢弃我而去,明日便敢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等着吧,你后悔的时候,就在后头!”
可三当家这番话,
苏景添只当耳旁风掠过。
他一眼就看穿,这是垂死挣扎的反间计。
倘若真信了那句“他们会背叛你”,
回头就得疑阿虎、查河马安保那四百号降兵——
念头一起,陷阱就已合拢。
哪怕只是试探一次,
他苏景添就再难服众,里外都落个“多疑凉薄”的骂名。
三当家临终动了点心思,
想用这点小伎俩搅乱他全局。
可笑的是,苏景添吃的就是这碗饭长大的。
拿过家家似的把戏,来撬他布了十年的局?
不是高估自己,就是小看了他苏景添——
简直是在他眼皮底下,往火堆里撒盐。
想到这儿,
苏景添眉眼一沉,冷得像结了霜。
“行了,三当家,安心上路吧。”
“脑子既然不顶用,就别硬撑着费劲了。”
“留着丢人现眼,反倒折损你最后这点骨气。”
“刚才给你的机会,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就动手——我可没工夫陪你耗到日头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