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苏景添便不再多言。
他微微眯起眼,静静凝视着场中那个正被围在风暴中心的年轻人,
像在等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
等着看阿虎,究竟会交出怎样一份答卷。
但愿,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答案。
毕竟,飞鹰和飞龙那两双眼睛,还亮晶晶地等着呢。
……
被三人远远围观的阿虎,
全然不知自己已被悄悄列进考察名单。
此刻他所有心神,都死死锁在对面的三当家身上——
这才是真刀真枪的生死局。
稍有闪失,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哪敢松半口气?
至于苏景添他们在聊什么、盘算什么,
他压根没听见,也压根没空听。
“三当家,您这脸,是不是烧得有点烫啊?”
“放心,我阿虎不笑话您——照样喊您一声哥!”
“虽说您这些年,大事小事,桩桩件件都踩在歪路上……”
“可我不挑!真不挑!”
“您只要现在朝我拱拱手,认个错,咱还是好兄弟!”
“您只要当着四百河马安保兄弟的面,把腰弯下来,大伙儿立马给您鼓掌!”
“您只要对着那些被您挡了道、断了路的老弟兄们,一句句说清楚:当年真不是存心卡脖子!”
“我们这些人,肚量宽得很——不像您,心眼比针尖还小!”
“来,鞠个躬,道个歉,我这就收声,绝不纠缠……”
阿虎字字带刺,句句带钩,专往三当家耳膜里钻、往旧伤疤上戳。
他图的,就是这股不要脸的搅局劲儿——
让三当家火气上头、手脚发僵,连刀锋都迟半拍。
最好再趁乱划开两道口子。
单看一刀,不显眼;
可十刀、二十刀下去,血渗得慢,气泄得快,
时间一长,胜负的天平,自然就歪了。
任何伤势,只要不断叠加,终将撕开血肉的底线。
真要划上十刀、百刀、千刀呢?
眼前这三当家,岂不是被自己一刀刀削成残影,活活拖垮?!
而他此刻正在推进的,正是这样一场无声的绞杀。
毕竟这三当家脑子转得慢,念头浮在脸上,连遮都遮不住。
他笃信,单凭这招“细水长流”的打法,就能把对方耗成一具空壳。
到那时,胜利不就稳稳落进自己手里了?
旁人怎么议论?他早没心思搭理。
因为说到底——他真打不过这三当家。
你瞧瞧人家练了多少年功夫?
再看看他自己,阿虎,才摸刀几年?
就算他也藏了压箱底的狠招,可筋骨没养透,步子没踩稳,出手没三当家快,发力没三当家沉。
拿什么硬刚?拿命填?
就算从娘胎里就开始扎马步,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来载。
可对面那位,四十出头的年纪,三十年寒暑不曾断练。
二十年对三十多年,差的不是时间,是刀锋上的老茧、骨头缝里的火气。
更别说三当家生来肩宽臂厚、筋如铁索——
阿虎又不傻,怎会拎着脑袋去撞铜墙?
那不是找死,是主动递刀!
所以,他偏要扬长避短:
他脑子活,三当家迟钝;
他耐得住,三当家耗不起;
那就用计谋当刀,用耐心当刃,慢慢剐,细细磨。
等三当家真倒下了,谁还管你是砍死的、拖死的,还是气死的?!
这一整套念头,在阿虎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
而对面的三当家,只觉眼前这阿虎聒噪得像只赶不走的马蜂——
嘴皮子翻飞,东一句西一句,没半刻消停,嗡嗡嗡嗡直往耳根子里钻。
烦,是真烦;
烦得心口发闷,烦得太阳穴突突跳。
“阿虎!你他娘的是不是个爷们儿?!”
“嘴皮子比绣花针还密,比婆娘还碎,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就不能干件让我三当家竖起大拇指的事?!”
“把刀拔出来!堂堂正正跟我拼一场啊——”
“别让我啐你一脸唾沫!”
他之所以吼出这些话,是因为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从一开始,他就和飞鹰、飞龙缠斗了足足半炷香。
那会儿身上就已添了近百道细口子,血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淌。
后来又被苏景添几句话戳得心火乱窜,气都提不匀。
最后才轮到阿虎。
可这中间一个多时辰,他根本没合过眼,也没止过血。
伤口层层叠叠,血一直没停过。
眼下头晕目眩,视线发飘,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这才急着激他,盼他热血上头,莽撞扑来。
好痛痛快快打一场,别让他憋屈地烂在这儿……
半辈子横刀立马,怎能窝囊得像条断脊的狗?
阿虎一听这话,嘴角都没动一下。
他比三当家清醒太多,一眼就看穿这不过是垂死前的虚火。
不就是想把他惹毛,逼他像头红眼驴似的冲上去挨劈?
呵。
这种小把戏,连苏景添添哥都说三当家“缺根弦”,果然不假。
心思浅得跟碗水似的,一眼见底。
他连搭理都懒得多费力气。
“三当家啊三当家,不是我瞧不上你——”
“是你这张嘴,实在配不上你这身功夫。”
“有那闲工夫耍嘴皮子,不如省点力气多挥两刀。”
“现在这副样子,倒像是在卖弄智商?”
“添哥刚说了你脑子不好使,满场人都点头认了。”
“你倒好,转身就在我面前现学现卖,演得还挺起劲?”
“真当我阿虎也跟你一样,是个拎不清的愣头青?”
“我要真跟你一个路数,坟头草都该齐腰高了!”
“这么露骨的激将法,还想把我骗瘸喽?”
“啧啧啧……急得我都替你脸红!”
这几句话,字字如钉,狠狠凿进三当家心里。
他万没想到,临门一脚的小伎俩,竟被剥得一丝不挂。
羞耻裹着无力感直冲天灵盖——
原来自己几十年威风,真就栽在这点浅薄心机上……
“行行行,你们聪明,你们精明!”
“可只要我三当家还剩一口气——”
“今天在场的,一个都别想囫囵着走!”
“这笔账,我记下了,一笔一笔,全给你们算清!”
“哈哈哈……你们现在敢动手,我就认了;
要是不敢,往后夜里做梦,都得听见我的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当家忽然仰头狂笑,笑声干涩又刺耳,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好像终于想通了。
原来在眼前这几位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拎着刀却空着脑子的莽货。
跟他们比心眼?换来的只有当面甩来的冷眼和嘴角那一抹压不住的讥诮。
既然如此——
不如撕开脸皮,吼几句狠话,至少让这帮人记住:这副身子骨,是带血的、能咬人的!
总好过日后被当成笑话,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当家连装都装不像个角儿。
他清楚,今天怕是难活了。
可他不愿死后只留下一个“蠢”字刻在别人心里。他要明明白白告诉他们——
自己是条真虎,只是少根转筋的脑弦。
一旁的苏景添、飞鹰、飞龙三人,此刻盯着场上还在缠斗的阿虎与三当家,齐齐皱眉。
谁也没想到,哪怕真相已经摊开在脸上,三当家还硬撑着演这出“智将戏”。
这不是没眼力见,是压根儿没长那根识时务的筋啊。
而阿虎一眼就拆穿了他的小伎俩——
在三人看来,再自然不过。
毕竟阿虎这小子,文能拆局、武能贴身搏命,眼下这样两头通吃的年轻人,早就不多见了……
“砰!嚓!”
“咚!嗤!”
场中拳脚声依旧,但已远不如先前凌厉。
不是打不动,是两人都在收劲儿。
三当家胳膊发颤,膝盖打晃,血顺着破口一路淌,早把裤脚浸透;
阿虎则刻意放缓节奏,一步一拖,像在拉一张快断的弓——
一个快散架,一个等断气。
见状,苏景添摇头叹气:
“阿虎,阿虎!还磨蹭什么?”
“三当家现在连站都晃,你收拾他还用费劲?”
“动手吧,别再耗着了!”
他早就看透阿虎的路数——
不是愣头青,是老油条;不讲体面,只认结果。
只要能把人摁死,下绊子、使诈、假意示弱……全不在话下。
目的就一个:赢。
手段?只要管用,哪管它见不见光。
所以刚才那些“试探”“周旋”,在他眼里,不过是阿虎惯用的藏锋术。
保命是一层,藏底牌是另一层。
哪怕站在自己面前,他也留着半分戒备——
这不怪他。刚投过来的人,哪敢掏心窝子?
正因如此,苏景添当初在厂房才一手萝卜、一手棍子地敲打他:
“好好干,兄弟就是兄弟;
若动歪心思,我手里的刀,也从来不会认人。”
这种人,就得这么治。
可眼下,三当家都快跪软了,阿虎还在那儿兜圈子?
苏景添揉了揉眉心,有点烦。
他欣赏阿虎的务实,但这份“务实”,不该用在自己身上。
命令下来,只该有一个回音——
“办妥了。”
而不是拖泥带水,盘算着还能藏几分力。
这规矩,飞鹰守过,飞龙守过,阿虎将来也得守。
阿虎一听这话,后颈一凉。
新老大真恼了。
自己确实拖得太久,火候过了。
再不卖力,怕是下一顿“萝卜”还没见影,棍子就先招呼上来了。
他脊背绷紧,立刻应声:
“明白!老大!”
“这就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