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他没去扶,径直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刚歇,一道黑影就从侧面的隔间门后窜出。
拳头带风,直扑面门。
刘文浩甚至没完全转身。
左腿像早有预料般侧踢出去,鞋底结实撞上来人的肋下。
闷响过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偷袭者蜷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瓷砖,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谁让你来的?”
刘文浩垂眼看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回答他的是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年轻人堵住了门口,把本就狭窄的空间塞得更满。
其中一个蹲下去扶地上的人,抬头时眼神像淬了冰:“东哥你也敢动?”
“我动他了?”
刘文浩反而笑了,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腕,“不过是上个厕所,有人从暗处伸手。
原来是一伙的——怎么,几位今天是想练练手?”
最先开口的那个往前逼近半步,脖颈上青筋隐隐跳动:“现在把脚挪开,跪下道个歉,还能让你走着出去。”
刘文浩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围拢过来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废了我?”
他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凝了凝,“我倒想听听,你们背后站着哪尊佛。
不过,听不听都一样——现在转身出去,事情还能简单点。”
“操!还他妈装!”
领头那人额角青筋跳了跳,被对方那种彻底的无视激得火气直冲头顶,“给我往死里打!”
四条影子同时扑了上来。
刘文浩没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迎了上去。
那几人见状,脸上反而掠过一丝得手的狞笑。
砰!
咔嚓——
呃啊!
闷响、骨节错位的脆响、短促的痛呼混杂在一起。
不过几个呼吸,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和扭曲的身体。
他们瞪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了什么。
这家伙……什么来路?
刘文浩垂下眼,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视线落在那些蜷缩的人形上。”滚。”
他吐出一个字,“下次再撞见,就没这么容易走了。
记着,别碰你们够不着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朝洗手间的方向走。
跟在后面的猴子咧了咧嘴,没说话,也迈步跟上。
陈俊勇望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端起桌上半满的杯子,将剩下的酒液一口灌了下去。
水声停歇,门再次打开。
陈俊勇看着走回来的人,抬了抬下巴:“没事?”
“能有什么事。”
刘文浩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指尖点了点桌面,“那姑娘还行。
你们几个,有点分寸。”
“明白,浩哥。”
这时,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进。”
服务员拿着单据进来,微微躬身:“先生,一共是一百六十五元。
需要您签个字。”
刘文浩接过来扫了一眼。
消费不多,两瓶啤酒,几串烤肉。
“直接刷吧。”
他摸出皮夹。
“我来。”
猴子已经抽出一张卡递了过去。
服务员熟练地接过。
“行。”
刘文浩没坚持,又对服务员补了一句,“顺便,把外面那几个带过来。”
“好的,马上。”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服务员半搀半架着那个矮瘦的男人挪了进来,另外三人跟在后头,脸色都还白着。
“浩……浩哥,”
矮瘦男人捂着腹部,声音发颤,“钱……钱我们一时凑不齐,能不能……容我们缓一两天?一定送来,一定!”
刘文浩看了他几秒,点了头:“可以。”
“谢、谢谢浩哥!谢谢!”
男人脸上瞬间涌上近乎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弯腰。
“走吧。”
刘文浩摆了摆手,不再看他们。
“哎!谢谢浩哥!我们这就走!”
矮瘦男人如蒙大赦,赶紧拽着同伴往外退。
走廊里,脚步声凌乱远去。
一个年纪稍大的扶着墙,疼得直抽冷气:“嘶……那小子到底什么路数?下手也太黑了……该不会真让二毛说中了吧?”
“不像。”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包间门,“你没听见他最后提了‘东哥’?东哥……东星海!东星帮那个!”
“东星海?!”
年长那个倒抽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那是……那是咱们顶头老大?他怎么会认得这种人物?”
几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说,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矮胖子啐了一口唾沫在地板上,粘稠的液体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摸了摸自己红肿的颧骨, 辣的痛感还在皮肤下跳动。”还愣着干什么?”
他朝身后两个缩着脖子的人影低吼,“走,上医院! 晦气,阴沟里翻船。”
三个人影推开油腻的玻璃门,融进了外面车流的喧嚣里。
几公里外,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的灯火切割成规整的网格。
烟雾在玻璃上氤氲开,模糊了那些光点。
一个脊背微驼的身影立在窗前,指尖夹着的卷烟已经烧了很长一截灰烬。
“他会来?”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了多年。
“会。”
回答来自他身后阴影里的年轻人,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笔挺。
他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锃亮的皮鞋尖上。”昨天通话时,他亲口确认了今天的会面。
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只要他踏进那扇门。”
窗前的人深深吸了一口烟,橘红色的光点猛地亮了一下。”做得干净点。
他不消失,下一个消失的就会是你。”
他转过身,将手重重压在年轻人的肩头,力道让那挺括的西装面料起了皱。”事情办成,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明白……父亲。”
年轻人终于抬起脸,嘴角向上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去吧。”
那只手移开,随意地挥了挥。”你也该歇一天了。
年纪不小,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别让我总看见你一个人。”
“我会考虑的。”
年轻人保持着笑容,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下中年男人。
他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坐下,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鼠标点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打开某个文件夹,选中里面所有的图像文件,复制,粘贴到另一个加密的路径。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显示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
“何必呢……”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但愿他命够长吧。”
杯盘狼藉的桌面上,又添了几个空瓶。
被称作“浩哥”
的男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浩哥,”
坐在他对面、脸颊瘦削的男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三个不长眼的,怎么就敢直接扑上来?结果还被你……”
“脑子不够用罢了。”
刘文浩打断他,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不止这三个,后厨那边还猫着两个。
现在嘛,估计是没胆子露头了。”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另一个尖细的嗓音 来,是那个被叫做“瘦猴”
的。
“不算了又能怎样?”
刘文浩的目光扫过桌边三张脸,“弄出人命,是我违规。
我还没给自己留个后。
要是把自己也折进去,往后几十年怎么熬?这个道理,你们心里该有数。”
三个人忙不迭地点头,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既然都懂,”
刘文浩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刚才那会儿,你们伸手是想拦我,还是想帮他们?”
瘦猴干笑了两声,搓着手:“浩哥,我们哪敢啊!就是……就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怕我的底细漏出去,惹上不该惹的眼睛?”
刘文浩直接点破。
“浩哥明鉴!”
瘦猴立刻接话,额角似乎有细汗,“我们这种身份,最怕的就是被条子盯上。
万一留下点把柄,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嗯。”
刘文浩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些微赞许的神色,“这话在理。
我虽然手脚干净,但也得防着点。
这次,就当给他们一个教训。”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下不为例。”
“您放一百个心!”
瘦猴拍着自己单薄的胸膛,骨头硌得手疼,“后头的事儿我们盯着,保证一点尾巴都不会留。”
“行。”
刘文浩举起了杯子,“那就不提这些了。
今天喝个痛快。”
另外几只酒杯立刻争先恐后地碰了上来,碰撞声里夹杂着殷勤的笑语:“浩哥,我们陪您到底!”
车站外的出租车载着几个人驶离时,刘文浩的笑声还留在杯盏碰撞的余音里。
他一仰头喝尽了杯中物。
车厢内,坐在副驾驶座的人被同伴问起那些对手是否敢招惹浩哥。
回答从鼻子里哼出来:“能让那群人服帖的会是寻常角色?你们不清楚他的来历——那是上头点名要的人。
往后少耍嘴皮子,多学着点。”
后座接连响起应和声,语气里透着由衷的钦佩。
家具厂门口,四人刚下车便撞见分厂负责人杨俊鹏领着两辆车正要离开。
有人快步上前拦住去路:“厂长,这是去哪儿?”
“妹夫说要请浩哥吃饭,那边已经答应了,得赶过去。”
杨俊鹏匆匆解释完便带着车队继续前行。
目送车尾灯远去,拦路的人低声嘟囔:“浩哥现在连回家吃饭的空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