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寅时三刻
这一日,临安城的晨钟比往日敲得更早。
钟声回荡在暮色未退的街巷间,惊起栖在屋檐下的宿鸟。寻常百姓还在睡梦中,但临安城的官员们早已起身——昨夜宫中传出消息,今日朝会,陛下有要事宣布。
寅时三刻,承天门外已聚集了上百名文武官员。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惺忪睡眼,但更多的人面色凝重——昨日承乾殿的万国会议,消息已经传开。列国不参与,西凉要自己建塔。这个结果,有人早有预料,有人难以置信,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愤愤不平。
“听说了吗?英格伦人说要请示一个月,法兰西人也说要等国王裁决——这不就是拖着吗?”
“拖?拖到什么时候?火星上的阴影已经到那个什么‘核心’了,他们还有心思拖?”
“也不能全怪他们。换作是咱们,突然有个遥远的国家说要建什么‘全球护盾’,让咱们出钱出力,最后指挥权还在人家手里——咱们也会犹豫。”
“犹豫?犹豫到那些东西来了,把咱们都吃了,就不犹豫了?”
“嘘——小声点。林司正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晚夕穿过人群,面色平静如常。她的身后跟着墨尘,以及格物院的四位首席——周嗣诚、沈寒秋、陆九渊、顾千山。五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显然昨夜几乎没睡。
“林司正,”一名老臣迎上来,满脸焦虑,“听说国库要掏空建塔?这……这百官俸禄怎么办?军费怎么办?”
林晚夕看着他。
“塔建起来,命才能保住。命保住,才有俸禄和军费。”
老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另一名官员凑过来:“林司正,下官听说要发行什么‘卫国国债’?让百姓认购?百姓手里那点银子,能顶什么用?”
林晚夕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能顶多少用,就顶多少用。”她说,“西凉立国三百年,靠的不只是朝廷,更是百姓。这一次,也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再说话。
卯时正,钟声再响。
承天门缓缓打开。
朝会·卯时正·宣政殿
宣政殿内,灯火通明。
萧承稷端坐御座之上,身着玄色朝服,面色沉凝如铁。他的目光扫过鱼贯而入的百官,没有开口,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经让所有人噤声。
百官分列站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萧承稷缓缓抬手。
“平身。”
百官起身,肃立。
萧承稷没有说任何客套话,直接开口。
“昨日承乾殿万国会议,结果诸位想必已经听闻。英格伦需请示一月,法兰西待国王裁决,其余诸国或犹豫,或观望,或无力参与。唯有罗斯国,愿有限合作。”
他顿了顿。
“朕今日召集诸卿,只为问一句话——”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列国不参与,西凉怎么办?”
殿内一片沉寂。
良久,一名老臣出列。
他是户部尚书陈端甫,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掌管西凉财政二十余年,以持重稳健着称。他躬身一礼,声音苍老而平稳。
“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穹顶计划’,需耗银多少?”
萧承稷看向林晚夕。
林晚夕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回陛下,回陈尚书。根据格物院初步核算,西凉境内建四十九座主塔、二十三座辅助塔,需耗银——七千三百万两。”
殿内一片哗然。
“七千三百万两?!”
“这……这比国库三年岁入还多!”
“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陈端甫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接过太监转呈的奏折,手指微微颤抖,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脸色越白。
“林司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七千三百万两,还不包括后续的运转维护费用?”
“不包括。”林晚夕说,“后续费用,需另行核算。”
陈端甫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萧承稷。
“陛下,”他的声音艰涩,“国库现有存银,不过两千四百万两。就算加上今年岁入,也不到三千万两。七千三百万两——臣无能为力。”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萧承稷看着他,面色不变。
“朕知道。”
陈端甫愣住了。
“陛下知道?”
“朕知道国库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萧承稷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朕知道七千三百万两,是国库三年的岁入。朕知道如果硬要拿出来,百官俸禄、军费开支、河道修缮、赈灾救济——全都要受影响。”
他顿了顿,站在殿中央,面对着所有官员。
“但朕更知道——如果不拿,等那些东西来了,别说俸禄、军费、河道、赈灾,连西凉都没有了。”
殿内鸦雀无声。
萧承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朕今日召集诸卿,不是问你们‘能不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朕是告诉你们——必须拿出这么多银子。”
陈端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承稷继续道。
“国库现存两千四百万两,全部拨付蛊泉司。今年岁入预计一千二百万两,除必要开支外,全部用于建塔。剩下的缺口——朕来想办法。”
“陛下有什么办法?”一名武将出列,是兵部尚书霍青,“臣斗胆直言,就算陛下削减宫中用度,也省不出几百万两。七千三百万两的缺口,太大。”
萧承稷看着他。
“朕没说削减宫中用度。”
“那——”
“发行国债。”萧承稷说,“‘卫国国债’,面向全国百姓发行。年息五分,五年为期,到期还本付息。”
殿内再次骚动。
“国债?”陈端甫皱眉,“陛下,百姓手里那点银子,能凑出多少?就算每人认购一两,也不过几百万两。”
“那就每人认购十两。”萧承稷说。
陈端甫苦笑。
“陛下,寻常百姓,一家老小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二三十两。拿出十两认购国债——日子怎么过?”
萧承稷看着他。
“陈尚书,朕问你——如果那些东西来了,百姓的日子,还能过吗?”
陈端甫愣住了。
萧承稷继续道。
“朕知道百姓不易。朕知道十两银子,是很多人家半年的口粮。但朕更知道——如果不建塔,别说半年的口粮,连命都没了。”
他顿了顿。
“所以朕不是在‘请求’百姓认购。朕是在告诉百姓:西凉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每一两银子,都是在买命——买自己的命,买家人的命,买子孙后代的命。”
陈端甫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躬身。
“臣……明白了。”
另一名官员出列。
他是御史中丞方孝孺,以刚直敢谏着称。他躬身一礼,声音清朗。
“陛下,臣有一问。”
“说。”
“发行国债,让百姓认购,固然是办法。但百姓认购之后,若五年后国库依然空虚,无力还本付息——那该如何?”
萧承稷看着他。
“方御史的意思是,朕在骗百姓?”
方孝孺不卑不亢。
“臣不敢。但臣必须问这个问题。五年之后,国库能不能拿出钱来还债?如果拿不出来,朝廷的信用何在?以后的国债,谁还敢买?”
萧承稷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五年之后,如果国库拿不出钱来还债,那就说明一件事——”
“什么?”
“护盾已经建成。那些东西没有来。西凉还在。”萧承稷说,“如果真是那样,就算欠百姓一些债,又算得了什么?”
方孝孺愣住了。
萧承稷继续道。
“方御史,朕问你——五年之后,如果护盾建成,那些东西没来,西凉国泰民安,国库会不会比现在更充裕?”
“会。”方孝孺承认。
“那还债有没有问题?”
“没……没有。”
“如果五年之后,护盾没建成,那些东西来了——”萧承稷顿了顿,“那就更不用还债了。因为西凉都没了,还什么债?”
方孝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承稷看着他。
“方御史,朕明白你的顾虑。但朕要告诉你——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百姓愿意认购国债,是因为他们相信朝廷能挡住那些东西。如果连这个信念都没有,那还谈什么还债?”
方孝孺沉默良久,缓缓躬身。
“臣……明白了。”
萧承稷环顾四周。
“还有谁有问题?”
殿内一片沉默。
“好。”萧承稷说,“那朕宣布——”
他顿了顿。
“即日起,启动‘穹顶计划·西凉篇’。国库现存银两千四百万两,全部拨付蛊泉司。户部即刻筹备发行‘卫国国债’,面向全国百姓认购。格物院全力投入建塔工程,勘测、培养、设计、实验——齐头并进。”
他看向林晚夕。
“林司正,‘穹顶计划’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找朕。”
林晚夕出列,郑重跪下。
“臣,遵旨。”
萧承稷又看向户部尚书陈端甫。
“陈尚书,国债发行,由你主持。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第一批银子入库。”
陈端甫躬身。
“臣,遵旨。”
萧承稷最后看向所有官员。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西凉立国三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外敌入侵,内乱纷争,天灾人祸——哪一次不是挺过来了?”
他顿了顿。
“这一次,也一样。”
“但这一次,朕需要你们——需要每一个西凉人——都站出来。”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技术的出技术,有人手的出人手。”
“建塔,不是为了朕,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西凉——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为了你们的子孙后代。”
“那些东西不会等。火星不会等。”
“所以我们也不能等。”
他的目光如刀。
“从今日起,西凉进入战时状态。”
“一直到护盾建成的那一天。”
朝会后·巳时·户部
朝会结束,陈端甫没有回府,直接去了户部衙门。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连夜拟定的《卫国国债发行章程》。他的身后,站着户部十几名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大人,”一名年轻主事开口,“年息五分,太高了。寻常借贷,年息不过三分。五分息,五年下来,朝廷要支付的利息是——”
“我知道。”陈端甫打断他,“两千四百万两本金,年息五分,五年利息六百万两。加上本金,一共三千万两。”
年轻主事愣了愣。
“大人算得这么快?”
陈端甫苦笑。
“从朝会回来这一路,我一直在算。”他顿了顿,“七年。按照最乐观的估算,国库要七年才能攒够这三千万两。”
“七年?”另一名官员惊呼,“那五年到期怎么还?”
陈端甫看着他。
“你朝会上没听见陛下说的?五年后,如果护盾建成,那些东西没来,西凉国泰民安,国库自然比现在充裕。七年算什么?十年也能还。”
官员沉默了。
陈端甫继续道。
“再说了,你以为百姓真的指望靠这个发财?年息五分是高,但百姓认购国债,图的不是利息——图的是护盾能建起来,图的是那些东西别来,图的是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命都保不住了,要银子有什么用?”
众人沉默。
良久,一名老吏开口。
“大人,发行国债容易。但百姓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能认购多少,谁也不知道。万一认购不足,缺口还是补不上。”
陈端甫点头。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陈端甫沉思片刻。
“第一,宣传。让每一个西凉人都知道,火星上有什么,那些东西会做什么,护盾有什么用。让每一个人都明白——认购国债,是在买自己的命。”
老吏点头。
“第二,分级。富户多购,贫户少购,实在拿不出银子的,可以出力。建塔需要人手,需要劳力,需要工匠。出力,也算认购。”
老吏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
陈端甫继续道。
“第三,榜样。皇室带头,百官跟进,富商巨贾响应。让百姓看见,不是只有他们在出钱,上面的人也在出。这样百姓心里才平衡,才愿意掏银子。”
老吏连连点头。
“大人高明。”
陈端甫苦笑。
“高明什么?是被逼出来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街巷,“七千三百万两,国库只有两千四百万两。剩下的四千九百万两,要从百姓手里掏出来——我陈端甫做了一辈子官,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这一次,必须干。”
国债发行·第一日·临安城
三日后,卫国国债正式发行。
发行地点设在临安城四门,以及各坊市的公告栏前。一大早,各发行点前就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穿着布衣的小贩,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手里攥着银票、碎银、铜钱,有人甚至捧着银镯子、金耳环、玉扳指。
“认购国债,保家卫国!”
“买一份国债,就是买一份平安!”
宣传的差役在人群中穿梭,高声吆喝。他们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依然不敢停。
第一个认购点设在东城门。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半旧的棉袍,面容清瘦,双手微微颤抖。轮到他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二十两碎银。
“认购二十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负责登记的户部主事抬头看他。
“老人家,这是您全部积蓄?”
老者点点头。
“攒了一辈子,本想留给儿子娶媳妇的。”他说,“但儿子说,娶媳妇不急,先把塔建起来。媳妇跑了还能再娶,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主事愣住了。
良久,他郑重接过银子,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和金额。
“老人家,您认购二十两卫国国债,年息五分,五年到期。这是凭证,请您收好。”
老者接过凭证,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这凭证,比银子金贵。”他说,“这是买命的凭证。”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第二个认购点设在南城门。
排队的队伍里,有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轮到她时,她从头上取下一支银钗,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
“这两个能值多少?”她问。
负责登记的主事看了看。
“银钗成色不错,值三两。玉镯——值五两吧。一共八两。”
妇人点点头。
“那就认购八两。”
主事犹豫了一下。
“夫人,您把首饰都当了,家里怎么办?”
妇人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当家的去年没了。这两个孩子,是我唯一的念想。”她说,“我把首饰当了,换他们能活下来。只要他们能活下来,我什么都不在乎。”
主事沉默了。
他默默接过银钗和玉镯,登记入册。
“夫人,您认购八两卫国国债。这是凭证,请您收好。”
妇人接过凭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身后的男孩。
“听见了吗?”她轻声说,“娘给你们买了命。”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妇人抱着孩子,转身离去。
第三个认购点设在西城门。
这里排队的,大多是富商巨贾。他们穿着绸缎,腰悬玉佩,身边跟着仆从。但他们脸上的表情,与那些普通百姓一样凝重。
临安首富沈万三亲自来了。
他年过六旬,发须皆白,是西凉最富有的商人。传说他的财富,可以买下半个临安城。此刻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银票。
“认购五十万两。”他说。
负责登记的主事差点没握住笔。
“五……五十万两?”
沈万三点点头。
“国库缺钱,百姓缺钱,但我不缺。”他说,“我沈万三活到这把年纪,攒下这些家业,本以为可以传给子孙。但如果那些东西来了,子孙都没了,家业留给谁?”
他把银票放在案上。
“五十万两,买我沈家三百口人的命。值。”
主事深吸一口气,开始登记。
消息传出,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叹。
“沈老爷认购五十万两!”
“沈家真是好样的!”
“咱们也不能落后!我认购五十两!”
“我认购三十两!”
“我认购一百两!”
认购的热情,瞬间被点燃。
第四个认购点设在北城门。
这里排队的人最少,因为北城门靠近贫民区,来的大多是普通百姓,手里能拿出的银子有限。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登记处前。
主事皱眉。
“老人家,这里是认购国债的地方。您——”
“我知道。”老乞丐打断他,“我就是来认购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钱,大约二三十枚。
“就这些了。”他说,“攒了三年,本想买口棺材的。但棺材不着急,先把塔建起来。”
主事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老人家,您认购二钱银子?”
老乞丐点点头。
“二钱就二钱。能买一点是一点。”
主事郑重地接过铜钱,登记入册。
“老人家,您认购二钱卫国国债。这是凭证,请您收好。”
老乞丐接过凭证,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这凭证,比棺材金贵。”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等我死了,就让这凭证陪着我下葬。”
他转身离去,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主事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国债发行·第七日·户部奏报
七日后,户部尚书陈端甫入宫面圣。
宣政殿偏殿,萧承稷正在批阅奏折。见陈端甫进来,他放下笔。
“陈尚书,国债发行如何?”
陈端甫躬身一礼,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喜色。
“回陛下,七日来,全国各府县共认购国债——一千二百万两。”
萧承稷微微一怔。
“一千二百万两?”
“是。”陈端甫说,“临安城认购最多,达四百万两。苏州、杭州、扬州各府紧随其后。最让臣意外的是,一些贫苦县,百姓拿出积蓄,甚至变卖家产,认购国债。臣统计了一下,全国百姓平均每户认购约一两五钱。”
萧承稷沉默片刻。
“百姓……当真拿出了这么多?”
陈端甫点头。
“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老者拿出全部积蓄,有妇人当掉首饰,有乞丐献出仅有的铜钱。他们说——这是在买命。”
萧承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
窗外,临安城的街巷间,人来人往,一如往常。但他知道,那些寻常的面孔背后,藏着怎样不寻常的付出。
“百姓如此,”他缓缓道,“朝廷更不能辜负。”
陈端甫躬身。
“陛下圣明。”
萧承稷转身。
“国库现有两千四百万两,加上这一千二百万两——三千六百万两。距离七千三百万两,还差三千七百万两。”
陈端甫点头。
“臣正在想办法。沈万三等富商巨贾已经表态,还会继续认购。各地商会也在动员。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内,应该能再筹集一千万两。”
“那还差两千七百万两。”
陈端甫沉默。
萧承稷看着他。
“陈尚书,有什么话,直说。”
陈端甫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如果国债最终筹不够,怎么办?”
萧承稷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
“那就削减其他开支。”
“削减哪些?”
“军费减半,官员俸禄减三成,宫中用度减八成,河道修缮暂停,赈灾救济减半——”
陈端甫脸色大变。
“陛下!这……这怎么行?军费减半,边关怎么办?官员俸禄减三成,多少人要靠俸禄养家?河道修缮暂停,明年汛期怎么办?赈灾救济减半,灾民怎么活?”
萧承稷看着他。
“陈尚书,你告诉朕——如果那些东西来了,边关还有用吗?官员还有俸禄可领吗?河道还需要修缮吗?灾民还有命可救吗?”
陈端甫愣住了。
萧承稷继续道。
“朕知道这些决定很难。朕知道削减军费、俸禄、河道、赈灾,会让很多人受苦。但朕更知道——如果不建塔,所有人都会死。”
他顿了顿。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陈尚书应该明白。”
陈端甫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跪下。
“臣……明白了。”
萧承稷看着他。
“起来吧。还没到那一步。先尽力筹国债。实在筹不够,再想别的办法。”
陈端甫站起身。
“臣遵旨。”
国债发行·一个月后·临安城街头
一个月后,国债认购总额达到两千三百万两。
加上国库原有的两千四百万两,一共四千七百万两。距离七千三百万两,还差两千六百万两。
这个数字,比陈端甫预计的更好。但缺口依然巨大。
临安城的街巷间,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一方面,认购国债的热情仍在持续。每天都有百姓拿着银子、首饰、甚至田契地契,到认购点排队。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另一方面,经济压力开始显现。
物价开始上涨。粮价涨了三成,布价涨了两成,油盐酱醋都在涨。商人们说是货源紧张,但谁都明白——市场上的银子少了,东西自然就贵了。
一些小商贩撑不下去了。他们的顾客把钱都拿去买国债,没有余钱消费。他们的生意一落千丈,有人关门歇业,有人沿街叫卖却无人问津。
一些工匠家庭开始节衣缩食。男人把工钱拿去买国债,女人把私房钱拿去买国债,孩子们少吃一顿肉,少穿一件新衣。
一些农户开始变卖家产。他们把耕牛卖了,把农具卖了,甚至把祖传的田地卖了——只为凑出那几两银子,认购国债。
有人开始抱怨。
“这国债,到底要买到什么时候?我一家老小都快揭不开锅了!”
“听说还差两千多万两。这么多银子,从哪儿来?”
“从咱们身上来呗。朝廷没钱,只能从百姓身上刮。”
“别瞎说!朝廷是为了建塔,是为了保咱们的命!”
“保命保命,命还没保住,先饿死了!”
争吵声在街巷间回荡。
负责宣传的差役们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只能用手势和眼神传达信息。
但他们依然没有停。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些抱怨就会变成愤怒,愤怒就会变成骚乱,骚乱就会让建塔工程功亏一篑。
国债发行·两个月后·蛊泉司
两个月后,林晚夕几乎没有离开过蛊泉司。
她的面前,堆满了图纸、账册、报告。格物院的四位首席,每天都要向她汇报进度。
周嗣诚的地脉勘测,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西凉全境的地脉分布图,正在一点一点成形。
沈寒秋的蛊虫培养,已经扩大了十倍规模。地下空间里,密密麻麻的蛊虫正在蠕动、进食、繁殖。
陆九渊的工程设计,已经完成了首批十座塔的详细图纸。每一座塔的高度、结构、材料、蛊力传输路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顾千山的能量传输实验,遇到了瓶颈。远距离地脉共振技术,比他想象的更难突破。但他说,再给他三个月,一定能行。
林晚夕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夜空。
火星还在那里。比两个月前更亮了一些。紫色的斑块,已经扩张到火星表面的四分之一。
那些东西正在改造那颗星球。
留给人类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林司正。”身后传来墨尘的声音。
林晚夕没有回头。
“国债还差多少?”
墨尘沉默片刻。
“还差两千万两。”
林晚夕闭上眼睛。
两千万两。
国库已经空了。百姓已经尽力了。富商已经掏钱了。还能从哪里找?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找不到也要找。
因为如果不建塔,所有人都要死。
她睁开眼睛,转身。
“传令下去,”她说,“从明日起,蛊泉司全体官员俸禄减半。格物院首席俸禄减七成。我的俸禄——全数捐出。”
墨尘看着她。
“你确定?”
林晚夕点头。
“确定。”
墨尘沉默片刻。
“那我呢?”
林晚夕微微一怔。
墨尘看着她。
“你捐多少,我也捐多少。”
林晚夕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容依然苍白,依然清瘦,但那双眼睛里,燃着她熟悉的光。
她忽然觉得,只要这束光还在,她就能走下去。
不管国库差多少钱。
不管百姓多艰难。
不管那些东西多可怕。
只要这束光还在——
她就能走下去。
国债发行·三个月后·朝会
三个月后,国债认购总额达到三千一百万两。
加上国库原有的两千四百万两,一共五千五百万两。距离七千三百万两,还差一千八百万两。
这个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但缺口依然存在。
这一日的朝会,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户部尚书陈端甫出列,声音沙哑。
“陛下,国债认购已达极限。百姓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富商能掏出来的,都掏出来了。剩下的缺口——臣实在无能为力。”
殿内一片沉默。
萧承稷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如常。
“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朕也知道,这三个月来,百姓过得艰难。物价上涨,生计维艰。有人抱怨,有人愤怒,有人撑不下去。”
他顿了顿。
“但朕更知道——如果没有这一千八百万两,塔就建不起来。塔建不起来,那些东西来了,所有人都要死。”
他环顾四周。
“所以朕决定——”
百官屏息。
“从今日起,削减所有非必要开支。”
“军费减半,官员俸禄减三成,宫中用度减八成,河道修缮暂停,赈灾救济减半——”
殿内一片哗然。
兵部尚书霍青出列,脸色铁青。
“陛下!军费减半,边关怎么办?北边的胡人虎视眈眈,南边的蛮族蠢蠢欲动,东海的海盗猖獗如故——没有足够的军费,如何守边?”
萧承稷看着他。
“霍尚书,朕问你——胡人来了,边关守不住,会怎样?”
霍青一愣。
“会……会丢城失地,百姓遭殃。”
“那些东西来了,会怎样?”
霍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承稷继续道。
“胡人来了,还能打。边关丢了,还能夺回来。百姓遭殃了,还能重建。”
他顿了顿。
“但那些东西来了——什么都没了。边关没了,百姓没了,西凉没了,人类都没了。”
霍青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跪下。
“臣……明白了。”
萧承稷看向其他官员。
“还有谁有异议?”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再敢说话。
萧承稷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西凉进入全面战时状态。”
“一直到护盾建成的那一天。”
散朝后·宣政殿偏殿
散朝后,林晚夕被萧承稷单独留下。
偏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萧承稷坐在案前,面色比朝会上更加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林司正,一千八百万两的缺口,就算削减军费、俸禄、河道、赈灾,也凑不够。”
林晚夕点头。
“臣知道。”
萧承稷看着她。
“你有办法?”
林晚夕沉默片刻。
“有。”
“什么办法?”
林晚夕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萧承稷接过,打开,一行行看下去。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这是……”
“向民间借贷。”林晚夕说,“不是国债,是直接借贷。以蛊泉司的名义,向富商巨贾借银。年息可以更高,抵押可以用——格物院的技术。”
萧承稷看着她。
“格物院的技术?那些可都是西凉的不传之秘。”
林晚夕点头。
“臣知道。但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技术可以传授,可以共享,可以交换。只要能把塔建起来,什么都值得。”
萧承稷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朕要先告诉你——”
“什么?”
萧承稷看着她,目光深邃。
“如果最后真的守不住——你怎么办?”
林晚夕愣住了。
萧承稷继续道。
“朕不是问你‘西凉怎么办’,朕是问你——林晚夕怎么办?”
林晚夕沉默。
良久,她开口。
“臣不知道。”
萧承稷看着她。
“不知道?”
林晚夕点头。
“臣只知道一件事——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臣会做完所有该做的事。建塔,培养蛊虫,勘测地脉,训练人手,备份文明。能做的,都要做。做到做不动为止。”
她顿了顿。
“至于那一天之后——”
她抬起头,直视萧承稷的眼睛。
“陛下,臣从不考虑‘之后’。因为只要还在做,就没有‘之后’。”
萧承稷久久看着她。
然后他缓缓点头。
“朕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夜空。
火星悬在天穹正中,殷红如血。
“林司正,”他说,“朕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些东西不来,如果火星上的异常只是误会,如果这一切都是虚惊一场——那该多好。”
林晚夕走到他身侧。
“陛下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倾尽国库,发行国债,削减军费,得罪百官——最后发现,那些东西根本不会来。”
萧承稷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轻笑了。
“林司正,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什么?”
“如果那些东西不来,”他说,“朕就赢了。”
林晚夕微微一怔。
萧承稷继续道。
“朕赢了——赢了一场没有发生的战争。西凉赢了,人类赢了。百姓的银子没有白花,他们的付出有了回报。塔建起来了,技术留下了,人心凝聚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就算有人骂朕劳民伤财,骂朕杞人忧天,骂朕独断专行——朕也认了。”
他看向林晚夕。
“因为比起那些东西真的来了,朕宁愿被骂。”
林晚夕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容疲惫,但眼神坚定。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不是因为他能做出艰难的决策。
而是因为他能承担决策带来的后果。
无论那个后果是什么。
“陛下,”她轻声说,“臣明白了。”
萧承稷点头。
“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晚夕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
萧承稷还站在窗前,望着那颗殷红的星。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但她知道,他不孤独。
因为他身后,有整个西凉。
有千千万万认购国债的百姓。
有日夜奋战的格物院首席。
有——
她。
林晚夕转身,推门而出。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远处,九尾凤凰雕塑顶部的星核光源,在夜空中静静燃烧着。
它会一直亮着。
亮到该亮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到来之前——
她会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第四百一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