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世界的镜子，长在晨光树的根上。

    那天早上，陆源给树浇水的时候，发现树根缠着一个东西。亮晶晶的，像一片鱼鳞。他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扑通一声，他掉进了海里。

    四周全是水。不是普通的水，是发光的、温热的、像眼泪一样咸的水。水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蓝的，绿的，紫的，像一群群发光的萤火虫。

    陆源憋着气往下沉。越往下，光点越多，颜色越复杂。有的光点排成一条线，像发光的河流；有的聚成一团，像燃烧的星星；还有的在水中画出各种形状——鱼、鸟、花、人脸。

    他憋不住气了，张嘴想呼吸，却发现水能吸进肺里。不呛，反而像吸了一口温热的空气。他试着在水里呼吸，竟然可以。水进到肺里，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腥味。

    “你适应得很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源转头。一个女人站在水里，全身透明，像一块人形的玻璃。她的身体里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她的脸很模糊，但眼睛很亮——金色的，和他一样的金色。

    “你是……”

    “我叫海蓝。”女人说，“熵的第一个徒弟。”

    陆源愣住了。“熵的徒弟？他还有徒弟？”

    “有。”海蓝笑了，笑声像水泡破裂，咕噜咕噜的，“他教了我三年，然后走了。走之前说，他会回来。后来他死了，我就一直等。”

    她伸出手，指了指下方。“跟我来。”

    他们往更深的地方游。

    越往下，水越冷，但光点越多。那些光点不再是无序地飘浮，而是有规律地排列——像文字，像图画，像故事。

    “这些是什么？”陆源问。

    “记忆。”海蓝说，“这个世界的人，把记忆储存在光里。每一道光，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陆源凑近看。一道蓝色的光里，一个小女孩在沙滩上奔跑，身后跟着一条狗。一道绿色的光里，一个老人在树下乘凉，手里捧着书。一道紫色的光里，两个年轻人在接吻，头顶是漫天的星星。

    无数道光，无数个记忆。

    “很美。”他说。

    “是很美。”海蓝说，“但也是诅咒。”

    她停下来，指着更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暗红色的，和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些分身一模一样。但它不是悬浮在水中，而是被无数光点包裹着。那些光点像茧一样，把心脏缠得严严实实。

    “三千年前，那东西的分身来了。”海蓝说，“它想吞噬这个世界。我打不过它，只能用所有的记忆把它封住。”

    “所有的记忆？”

    “对。”海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记忆，还有这个世界所有人的记忆。全都用来当封印了。”

    陆源这才发现，她的身体是透明的。没有心脏，没有大脑，没有五脏六腑，只有流动的光点。

    “你没有记忆，怎么还记得我？”

    海蓝笑了。“因为你是熵的孩子。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声音，我忘不了。”

    陆源沉默了一会儿。“怎么消灭它？”

    “简单，也不简单。”海蓝说，“把那些记忆，还给它们的主人。”

    “还给主人？那封印怎么办？”

    “封印会破。心脏会醒。”海蓝看着他，“但你会在这儿。你会打败它。”

    陆源握紧拳头。“我打过。三次了。”

    “这次不一样。”海蓝说，“在水里，它的力量会加倍。你的力量，会减半。因为你是在它的主场作战。”

    “那我怎么办？”

    海蓝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用这个。”

    “什么？”

    “你的记忆。”海蓝说，“你的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救人，每一次流泪——那些记忆，就是你的力量。”

    陆源低下头。他想起影二的死，想起沙海世界的孤城，想起冰封塔里那个黑色的自己，想起机械星上嵌在墙里的人脸。那些记忆，有的是甜的，有的是苦的，有的是酸的，有的是辣的。

    但都是他的。

    “怎么用？”

    “闭上眼睛，想那些记忆。”海蓝说，“让它们变成光，从你心里流出来。”

    陆源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老王端给他的第一碗豆花，烫得他直咧嘴。想起了李师傅给他打的第一把木剑，歪歪扭扭的，但他舍不得扔。想起了张瘸子敲的锣声，每天早上准时响起，从不迟到。

    他想起了爹教他练剑，明月姨姨给他讲故事，玲珑姨姨给他缝衣服，金叔叔给他画符，玄衍叔叔给他修玩具，江小奇叔叔给他带零食，墨灵姨姨教他认字。

    他想起了小白第一次叫“哥哥”，想起影二最后那个微笑，想起沙灵儿叫他“弟弟”，想起熵心变成树时那张温柔的脸。

    那些记忆，从心里涌出来。

    金色的光。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光。那些光渗进水里，照亮了整片海洋。

    那些被封在心脏周围的光点，感应到了他的光，开始颤动。一颗，两颗，三颗……无数颗光点从心脏上脱落，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它们飞向海洋的每一个角落，飞向每一个沉睡的人。

    那些人睁开眼睛，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身边的光点，眼泪流下来。

    “我想起来了……”

    “我记得……我有孩子……”

    “我的名字……我叫……”

    记忆回来了。

    封印破了。

    心脏醒了。

    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剧烈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海水翻涌。心脏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黑色的触须从缝里伸出来，朝着陆源卷来。

    陆源没有躲。

    他张开双臂，让那些触须缠住自己。

    触须缠上他的手腕、脚踝、脖子，越缠越紧，像要把他勒死。

    但陆源不挣扎。

    他在回忆。

    回忆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让他流泪的记忆，那些让他成为“陆源”的记忆。

    触须碰到那些记忆，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但陆源不让它们走。他抓住触须，把记忆顺着触须送进心脏里。

    心脏开始颤抖。

    那些黑暗的、冰冷的、绝望的记忆，被温暖的、光明的、希望的记忆冲刷。暗红色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的颜色——

    金色。

    心脏变成了金色。

    它不再跳动，而是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圈金色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海水变清，温度回升，那些沉睡的人彻底醒来。

    最后，那颗心脏化作一颗金色的种子，落在陆源掌心里。

    他捧着种子，游到海面上。

    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沙滩。沙滩上站满了人——那些刚刚醒来的人。他们看着陆源，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跪下来磕头。

    海蓝站在最前面。她的身体不再是透明的，而是有了颜色。皮肤是小麦色的，头发是深蓝色的，眼睛是金色的。

    “谢谢你。”她说。

    陆源把种子递给她。“种下去。会长成一棵树。这个世界，会慢慢恢复。”

    海蓝接过种子，蹲下身，把它种在沙滩上。

    种子发芽，长成一棵金色的树。树干上，浮现出一张脸——和海蓝一模一样的脸。

    她看着陆源，笑了。

    “去吧，孩子。还有四个世界在等你。”

    陆源点点头，转身走进海里。

    海水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面镜子——源初树上的那面镜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沙滩上，那棵金色的树在风中摇曳。树下，那些苏醒的人围坐在一起，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抱头痛哭。

    他们在重新学习活着。

    陆源笑了，走进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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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青桑镇，小白又坐在树下等他。

    “哥哥！这次只走了一天！”

    陆源把他抱起来，举高高。

    “那还不错。”

    他走到晨光树前，把水世界的事讲给晨曦听。

    “熵的第一个徒弟……”晨曦叹了口气，“那孩子，当年很黏熵。熵走的时候，她哭了好久。”

    “她现在不哭了。”陆源说，“她在种树。”

    晨曦笑了。

    陆源摸了摸胸口的玉，玉是温热的。又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戒指里的金光又亮了一分。

    还剩四个世界。

    四个分身，四个和熵有关的人。

    他会一个一个去。

    一个一个救。

    “第四卷第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