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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3章 行舟远渡
    「冬末的寒意尚未褪尽,心已荒芜成冢。」

    2018年1月,下旬,上海。

    距离父亲的葬礼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那场仓促而陌生的仪式,林满只是作为一个符号般的“女儿”出席,全程面无表情,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那个所谓的继母和她儿子们客气而疏离地应酬着,仿佛她是个不速之客。林满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是在冰冷的墓碑前,献上了一束白菊,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那一天,她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血脉联系,也随着那抔黄土彻底掩埋。

    之后的日子,林满开始思考自己的归处。

    她像一艘在风暴后失去航向的孤舟,漂浮在名为“生活”的茫茫大海中,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看不见灯塔,也辨不清方向。

    上海,这座曾经承载了她所有爱恨嗔痴的城市,在她眼中彻底失去了色彩。城市间流光溢彩,南京路的熙攘喧嚣,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面,看得见,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她依旧在奥星广告公司按部就班地工作,那些曾经让她绞尽脑汁、热血沸腾的创意挑战,如今只剩下机械的应对。

    她的办公桌上,盆栽里的那株栀子花,叶片也仿佛染上了主人心境的灰败,失去了往日的青翠。

    她将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不愿再向任何人袒露脆弱。

    沈苏苏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周末拉着她出门散心,试图让她从那片绝望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林满感激她的陪伴,却无法真正敞开心扉。

    有些伤痛,只能独自舔舐;有些绝望,只能独自沉沦。

    杨晴珊不止一次地找她谈话,试图用新的项目或者鼓励的话语来重新点燃她的工作热情,但都收效甚微。

    林满像一口枯井,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知道自己正在迅速地枯萎下去,灵魂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麻木地重复着每一天的生活。

    她开始频繁地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直到天色微明。她不再去那些曾经和顾沉一起去过的地方,因为每一样事物都能轻易勾起她心底深处的痛楚,那种痛,让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毙。

    这个念头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她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悄然浮现。

    离开这个让她遍体鳞伤的城市,离开这些令人窒息的回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去哪里呢?又能做什么呢?她不知道,也提不起力气去思考。

    直到一个月朗星稀的周末傍晚。

    那天,林满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小型艺术馆门前。

    门口的海报上印着“远方的色彩——旅行画家联展”的字样。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艺术馆里人不多,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彩和咖啡的香气。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色彩浓烈、笔触奔放的画作,描绘着世界各地的奇异风光和风土人情;撒哈拉沙漠的落日余晖、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田、亚马逊雨林的神秘深邃、冰岛的绚烂极光……每一幅画都像一扇敞开的窗,透出令人向往的自由气息。

    林满在一幅描绘希腊圣托里尼岛蓝白小镇的油画前停下了脚步。画面上,纯净的蓝色穹顶教堂与洁白的墙壁在爱琴海的映衬下,美得如同梦境。

    阳光炽烈而纯粹,海风仿佛能从画中吹拂出来,带着咸湿而清新的味道。

    “这幅画,是我在圣托里尼的伊亚小镇画的。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海面像洒满了碎金,美得让人窒息。”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的男声在她身旁响起。

    林满闻声转过头,看到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和卡其色工装裤,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下巴上带着些许胡茬,眼神却明亮而深邃,带着一种历经山水的沉淀和不羁。

    他手中端着一杯咖啡,正微笑地看着她。

    “您好。”

    林满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叫阿川就行,是这幅画的作者。”

    男人友好地伸出手。

    “林满。”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喜欢这幅画?”

    陆川指了指那幅圣托里尼的油画。

    “……很美。”

    林满由衷地说道,那纯粹的蓝与白,让她压抑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一丝。

    “是啊,美的地方,总能让人忘记烦恼。”

    阿川说着,又指向不远处另一幅描绘着壮丽雪山的画作,“那是尼泊尔的安纳普尔纳雪山,我曾经在那边的ebc徒步路线上待了半个多月,每天都对着雪山写生。你知道吗?当你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看着那些亿万年形成的雪峰,沐浴在晨曦或者星光下,你会觉得人类是如此渺小,而我们日常那些所谓的烦恼,更是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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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川的声音很平和,却带着一种强大的感染力。

    他开始和林满聊起他的旅行经历,从东南亚的热带雨林到非洲的广袤草原,从欧洲的古老城堡到南美的神秘古迹。

    讲他在土耳其坐热气球,俯瞰卡帕多奇亚的奇特地貌;

    讲他在古巴街头,跟着当地人一起跳萨尔萨舞,感受那种纯粹的快乐。

    他的讲述中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浮夸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着他亲眼所见的风景和亲身经历的趣事。

    但那些鲜活的画面,那些不同文化背景下人们的生活状态,那些对未知世界的探索与发现,像一束束微弱却温暖的光,一点点照进了林满早已被阴霾笼罩的心房。

    “你不觉得,人生就像一场旅行吗?”阿川眼神悠远,“我们不知道下一站会遇到什么风景,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但正是这种未知,才让旅途充满了魅力。有时候,把自己从熟悉的环境中抽离出来,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换一种活法,或许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答案。”

    林满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某个角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是啊,离开。

    离开这个给她带来无尽伤痛的城市,离开那些如影随形的沉重记忆,离开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视线和评价。

    像他们一样,去看看那些不一样的风景,去体验那些不一样的生活,去寻找一种新的可能。

    她不是没有资本。

    那笔来自顾沉的五百万,像一根烫手的山芋,她一直没有动用,甚至不愿意去想它的存在。

    但此刻,这笔带着屈辱印记的钱,似乎可以成为她挣脱牢笼的工具。

    再加上她自己这几年工作攒下的积蓄,七七八八加起来,离开这些支离破碎的事情。

    这笔钱,足够她支撑“流浪”生活了。

    或许,这辈子当个流浪者也不错。

    没有牵绊,没有期待,也就不会再有失望和伤害。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像藤蔓一样迅速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她看着眼前这些旅行画家,他们的脸上没有大富大贵的优越,却有着一种千金难买的自由与豁达。

    他们用画笔记录世界,用脚步丈量人生,活得真实而热烈。

    那一刻,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向往。

    她向阿川他们道了谢,然后默默地离开了艺术馆。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上海的夜依旧繁华,但她的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那扇紧闭的心门,仿佛被撬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一缕微光。

    接下来的日子,林满开始悄悄地为她的“逃跑计划”做准备。

    二月初,春节的气氛渐渐浓郁起来。

    就在这个家家户户准备团圆的时刻,林满平静地向奥星广告递交了辞职信。

    杨晴姗看着辞职信上林满清秀却坚定的签名,沉默了许久。她早就察觉到林满的状态不对,也隐约知道她经历了一些变故。

    她试图挽留,但看到林满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想好去哪里了吗?”

    杨晴姗合上辞职信,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但也有一份不易察觉的理解和祝福。她知道,这只受伤的鸟儿,需要一片更广阔的天空去疗伤,去飞翔。

    “还没完全想好,”

    林满微微一笑,那笑容虽然依旧带着淡淡的疲惫,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释然和对未知的浅淡期许,“先出去走走,看看世界,或许能找到新的方向。谢谢您,susan,这些年在奥星,我学到了很多。”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杨晴姗起身,轻轻抱了抱她,“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奥星的大门,也随时为你敞开。”

    林满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点了点头:“我会的。”

    沈苏苏得知消息后,自然是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

    “满满!你是不是疯了?工作说辞就辞?你那点积蓄能撑多久?再说,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沈苏苏在电话那头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刻飞到林满身边,把她摇醒。

    “苏苏,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林满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是不想再这样困在这里了,或者在我喜欢的地方定居。”

    她无奈的妥协。

    林满苦笑了一下,那笔钱的来历,是她心中永远的刺。但现在,它却讽刺地成为了她寻求自由的资本。

    接下来的日子,林满有条不紊地处理自己的“身后事”。

    她清空了国内大部分银行账户,将部分资金做了周全的安排。一部分兑换成了不同币种的旅行支票和外汇现金,以便在不同国家使用;另一部分则存入了一张可以在全球通用的银行卡里,以备不时之需。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

    那些曾经珍视的、代表着过去回忆的东西,无论是顾沉送的,还是自己购置的,她都狠下心来,一一打包。衣服、鞋子、包包,大部分都清洗干净后捐赠给了慈善机构;一些书籍和设计类的专业资料,则送给了奥星的几个年轻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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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留下了一个轻便耐用的24寸行李箱,里面装着几套四季的换洗衣物、必要的洗漱用品、一些常用药品、重要的证件、以及她最珍爱的那几支画笔和一本空白的速写本。

    除了那条栀子花项链,装进了钱包的夹层里,剩下的素链则是连同那些身外物都捐到了慈善机构。

    她注销了国内常用的工作号码,只保留了一个没有绑定太多社交信息的备用号码,用于接收一些必要的验证码,退出了所有的工作群和无关紧要的社交群。

    她仿佛要将自己在这个城市生活过的二十多年痕迹,一点一点地、彻底地抹去。

    每舍弃一样东西,都像是在与一段沉重的过去做一次郑重的告别。

    这个过程,有不舍,有怅然,更有剥离腐肉般的痛楚。

    但每完成一步,她的心中就多一分轻松,多一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在真正踏上远途之前,林满做了一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情——她回了一趟她和顾沉的母校,交大。

    每一个场景,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曾经的甜蜜与美好,如今都化为了细细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上,不致命,却绵长而尖锐地疼着。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心如止水。

    可当她重新踏上这片承载了他们青涩恋爱的土地,才发现,那些记忆早已深深扎根在她的生命里骨髓里,这些年应该是她为数不多最幸福的日子而现在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隐秘的痛。

    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林满才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浸透了她青春记忆的校园。

    然后,她拉了拉帽子,转身,决绝地走出了校门,没有再回头。

    这一趟无声的告别,耗尽了她心中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也让她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有些地方,有些人,有些回忆,只能被封存。

    而她,需要去寻找一片没有过往的土地,重新开始呼吸。

    二月底,上海的冬天终于显露出一丝颓势,空气中偶尔能捕捉到早春的微弱气息。

    林满拉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浦东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冲锋衣,脸上未施粉黛,耳机里一直循环着那首《连名带姓》,脸色却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她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城市,这里曾有她的青葱岁月,她的刻骨爱恋,她的事业起点,以及她所有的眼泪与心碎,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且爱且走......或许是她现在唯一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走向了安检口,背影单薄却挺直,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顾沉透过目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的手指握紧,松开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手掌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知道她辞职了,知道她正在一步步斩断与这个城市的所有联系。他甚至知道她回了一趟母校,在他曾经与她共享过无数时光的地方,独自徘徊了整整一个下午。

    每一次,他的心都像被凌迟一般疼痛。

    他曾有无数次冲动想去阻止她,想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可最终,理智和一种更深沉的痛楚压制了他。

    她需要离开,需要逃离。

    他给她的伤害太深,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小满……”他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压抑,眼中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不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他们之间,还有未来吗?

    车窗外,一架飞机呼啸着刺破云霄,飞向了遥远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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