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钟岳顶着深沉的黑眼圈，无精打采地坐在了桌案一侧。
他此刻是一点儿不觉得饿，只想快点禀完，回去补上一觉。
“据学生所查，这些标营士卒确实是有人频繁与人交易。”
“不过，经连夜追查......”
大半夜的，差役跟着保长、甲长突然找上门核对，着实吓人。
如此，昨夜难以入眠的又何止赵钟岳一人？
紧赶慢赶，闹得一阵鸡飞狗跳，好歹算是对李煜有个交代。
“第一天还算正常，不过是随手换点儿生活所需的零碎之物。”
譬如皂角、木梳，还有一些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打算在北山安家。
“后来，似乎是突然有人发现商机......”
“北山治下百姓，白日里常忙于耕垦劳作，大都没太多功夫去别处溜达。”
每天就是田野、堡楼，两点一线的来回倒腾。
军管之下，也确实是缺了些游商一类的角色，能令各处堡楼的百姓互通有无。
譬如某个堡楼内的百姓缺少皂角，而隔了几个山包的堡楼里，就有人带了许多皂角，用也用不完。
民间这一部分无关紧要的货物，李煜并未全部收归官库。
就譬如从抚远县而来的赵、郑、佟、于、范一类的大户人家，自是不缺这些东西，甚至还多有富余。
可是平民百姓，又如何能够轻易入得斯门？
两方几乎没有交集，北山之内又缺乏比较有效的货币。
故此交易之类的行为，较为匮乏。
这也和李煜没有在此地划定区域开市有关。
无官市可易，再加之北山军事管控严厉，众人也不至于饿死，黑市便没有存活的土壤......
“据各处甲保所言，这些标营士卒之中，应当是有人在干那倒买倒卖的勾当。”
白了就是掮客。
他们这些人除了兵甲以外，随身之物并不算太多。
换完那点儿生活所用的零碎之物，手头的玩意儿就更是剩不下多少。
有人连那盔顶的红缨，都当成丝线置给了某户百姓。
可他们也有其他人所没有的优势——那便是不缺时间，他们不事耕产，每天有大把的功夫在北山各处行走。
毕竟也没人给他们分田，更没人会给他们派活。
于是，这些人白日里去田野旁聊聊家常，帮着百姓多挥几下锄头，关系稍近后，自然便有人会抱怨家中缺了点什么玩意儿。
然后他们这些‘太守信使’又可随意拜访大户门庭，便是各家的家主也不敢怠慢。
他们发现有些大户人家从抚远县捎带来大量用不掉的物资，就囤积各自堡楼院中，便有人起了意。
倒不是去抢，他们也犯不着如此行险。
随后就是帮着以物易物，把大户人家富余的这些货物，递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中间肯定是会有些差价。
至于这个过程中谁亏谁赚，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毕竟，他们也确实是帮不少人解决了一点儿问题，拓宽了各户人家交易的门路。
却北山主事的文武官吏，自是不愿轻易开罪这些沈阳张太守派来的丘八。
同时也是吃不准李景昭的想法，故此对这些散在民间无关紧要的货物交易，北山文武也有不同程度的默许，于是一条脆弱的交易链条就此形成。
赵钟岳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此一股脑了个干净。
他倒是也没想到，区区数日，这些外来的访客竟把这档子事儿经营得有声有色。
甚至能有‘余财’去置办更多财货。
至于李煜点名的几样东西出处，也不过是出山巡猎的猎户打猎所得。
一开始只是某家某户攒下的一点儿皮毛，后来积少成多。
赵钟岳颇为佩服道，“他们换来皮毛布匹，又来不及纳衣编鞋，索性用更多的物料换别人手里的那些现成物件儿，倒也算是两全其美，各有所得。”
百姓家中总会有些压箱底的物件儿，譬如新婚时纳的新鞋，外出保命用的皮护手。
众人能从这场尸祸中存活，多多少少是有点儿本事的。
此刻一双现成鞋靴能换来制鞋所需两倍有余的布料，一个皮护手能换来缝制三双的皮料......
诸如此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总有人会换的。
......
李煜轻轻放下碗筷，若有所思道。
“这么，确实是某的疏漏。”
他毕竟是缺乏经验，麾下也多是草台班子。
此前倒是也没人想得到，北山之内的百姓会如此急需一处官市，进行互市。
一旦吃饱了饭，手有‘余财’，交易这件事就是人类社会生活必需的一环。
有人家中无妻无母，孤苦伶仃，便是攒下些余粮，可是就连想穿个新衣、新鞋也无有门路。
不从别家去换，又当如何？
既然是有隙可乘，被人钻了空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此前不是没人嗅得到商机，只是他们不敢罢了。
纵使赵氏亦不复商，旁人又如何敢以身试险？
而这些外来的标营将士，却是不知者无畏，敢想敢做。
既然是虚惊一场，李煜的表情也平缓了许多。
他轻轻点了点桌面，“钟岳，有关官市选址还是得你来寻看。”
“待寻看好地方，便着手布置吧，及早开启官市，派专门的市吏去管理。”
“市税暂定为百五之数，依物所不同而另有细分，这方面也需要你回去细细拟个章程出来。”
“喏，学生领命！”赵钟岳起身揖礼，接下这件苦差。
其实倒也没有那么麻烦，官市开市，已有延续千年的旧历可依。
赵钟岳只需派人回去往抚远县的县衙文书中翻找翻找，总能找到一些官市旧档的留存。
他所需要做的，无非便是把这一套官市的类别照搬回来，萧规曹随而已。
至于选址，他此刻脑海中也很快就有了几个备选的地方。
首先要让百姓来往方便，不能设得太偏僻。
其次也不能毫无遮拦，总归是得设下些围挡，才更便于市吏管理进出。
最后，还得从已经搭建的堡楼和开垦的田地之间，找出一块合用的空闲地皮。
这也确实是只有赵钟岳能做成的事情。
便是李煜亲自施为，也只会觉得一时无从下手。
毕竟，谁又能比赵钟岳自己更清楚，他亲手在北山各处给各个甲保百姓分派下去的堡楼和耕地范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