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商队离了幽州蓟城,出广阳郡,经涿郡,抵达冀州真定县。
随着目的地的变化,商队转向改行水路。
过井径关,穿行太行山脚下。
这条路也叫做井径古道,是为太行八径之一。
商队穿过太行山脉,于并州太原郡城休整数日,算是真正抵达了河东地界。
接下来沿汾河南下,即可汇入黄河。
黄河,也是关中与河东两地最直接的地理划分界线。
关中士人和河东士人,是洛京朝堂上长期客观存在的地方派系。
而关中士人身后,又往往有着不少陇西士人的助力。
关中与陇西虽有一山之隔,却反倒比一水之隔的河东,关系要好得多。
究其原因,便是因为李氏出于陇西,后盛于关中。
二者虽不同地,可两个地方生活的人们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同样的习惯,同样的爱好,再加上有迹可循的同宗同源。
互相之间相处起来反倒融洽。
虽然外有江南文风之盛,不断倒逼关中与河东派系合流。
但二者之间,总归还是有些小小的倾轧之隙存在。
这是延续上千年的惯性,很难彻底去除。
而李成梁盯上的,就是被前两年的一场朝堂倾轧,不幸殃及池鱼的一个不起眼的倒霉蛋。
此人姓李,单名一个清字。
他是个颇不得志的侨居老秀才。
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才能不足,这才无法在科考中脱颖而出。
但李成梁不在乎这个。
他考不考得上,跟李成梁可没关系。
倒不如说,要是个正儿八经的官身,那李成梁反倒不敢打他的主意。
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一个小小百户,纵使仗着辽东李氏的背景,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去京畿近地图谋劳什子的官家仕女。
即便是教坊司里清退出来的半老徐娘,那都不是李成梁能妄想的。
也就秀才的身份不上不下,他才能拿捏得住。
再高一层,举人老爷也不会搭理他这么个小小百户。
若身份再低一层,李成梁反倒也看不上。
秀才这个身份既能保证李清不会莫名其妙冤死狱中。
却又没办法让李清凭此免灾。
李成梁可不想白跑一趟。
贼不走空的道理,不用人教。
李清,这个他远在千里之外草草选定的目标......
陇西天水人士,历经大半辈子的赶考搬迁,后居于关中长安。
李清每日除了感慨‘长安,居不易’的老话,就只能是每天老老实实过着饿不死,却也活不顺的半吊子生活。
好在三十那年,他还是攒了点儿积蓄,娶妻成家。
他后来有了一个女儿,便是李煜的母亲。
李清本来眼瞅着一辈子都快混到头,半截身子入土。
除了准备操持女儿家未来的亲事,他也没剩多少余热可去发挥。
结果临了,就因为去长安令的府上帮人抄经。
这本来是个事少钱多的美差,李清没理由拒绝。
可在抄家的时候,人被京兆尹派来的差人一并拿了去。
这简直是黄泥巴掉裤裆,怎么都说不清。
这时候,李清说他不是长安令的门客,别人也不敢信呐!
只要没人开口,那就只剩下宁抓错,不放过!
李清在牢里勉强熬着,即便没人搭理他,也是自己把自己吓没了半条命。
外面苦盼他出狱的妻儿,也是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没了李清抄书和教学的稳定收入。
单靠母女俩的女红手艺,不时还得着仅剩的那点儿家底贴补,度日艰难。
而且她们不时还得往牢里打点,省得李清不幸被饿死在里头。
可惜李清是侨居长安,身边连个能帮忙的亲人都没有。
而旧朋嘛......
区区秀才的旧友,也确实没多大能力,多是市井相熟之辈。
母女俩便是想投靠,都没个去处。
至于出城,那就只能是肉包子打狗。
出了长安城,回天水老家的遥远路程可不是她们俩弱女子能走得通的。
几封寄出去的家书,也迟迟不见音讯。
她们甚至不清楚信有没有真的送到。
从结果而言,当然是没送到......
信在李成梁手里。
准确来说,是在被投送错门的李氏旧居的仆役手中。
辽东李与关中李同出一源。
在关中和陇西有那么几个旧居,倒是再正常不过。
而李清的妻女,这么多年就没随他回过陇右家乡,自然是说不清旧族所在。
代为送信的好心客商,只能是顺带寻摸个大概,就稀里糊涂投到了一处看着眼善的李氏府上。
他见人家第一次收了,还当是送对了。
这客商每当母女俩的信送来,就会把信里的银钱取了,再托人转投过去。
一来二去,没等多久,李成梁派回祖地旧居打探消息的那名家丁,就把截下来的信通通捎回了辽东。
也算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这些送错门的信,府上别的仆役也懒得管。
反正本来也是要扔掉的。
他们的使命只是照料旧宅,别的不关他们的事儿。
这座李府就没有主人,只是辽东李氏的一个念想,一个证明根迹的象征。
府上仆役不管,便任由李成梁暂住在此的家丁从中挑拣。
然后......就有了李成梁不惜承着骂名,也要扮商入关的后事。
他千里迢迢到了长安,第一件事就是去瞧瞧李清的妻女还活着没有。
人还在,才有去大牢里捞人的价值。
人死了或是跑了,那他就只能另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