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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还在跳跃,这一次变得零碎而密集,像是有人把一大把碎玻璃猛地撒在她眼前。
她看见知画挺着大肚子站在永琪身边,笑意盈盈地朝她行礼,嘴里喊着“姐姐”,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她看见永琪当众扇了她一个耳光,力气大得她整个人都偏了过去,耳鸣声嗡嗡地响了好一阵才退去。
原因她记不清了——大概是知画说了什么,大概是永琪又误会了什么,大概和每一次一样,他选择了相信知画,不相信她。
他骂她“善妒”、“刻薄”、“不可理喻”,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扎在她心口上,扎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看见他一次又一次推搡她——在她挡着知画的路时,在她不肯让出正厅的主位时,在她因为知画的事和他争执时。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一搡,她没站稳,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眼冒金星;
他盛怒之下伸脚绊了她一下,她整个人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砖缝上磕掉了一层皮,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一连数十日不进正院的门,她在路上遇见他,喊他的名字,他冷冷地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是一根挡路的柱子。
她看见知画生孩子的那天晚上,整个景阳宫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东厢房进进出出,端着热水、白布、参汤,忙得不可开交。
永琪守在知画床前,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比他自己生孩子还紧张。
她站在正院的廊檐下,隔着半个院子看那边热闹的灯火,抱着自己的手臂,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大理下了雨,没有人来给她加一件衣裳。
她看见自己跪在慈宁宫里,老佛爷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泼妇”、“家门不幸”、“不配做皇家的媳妇”。
乾隆坐在一旁,看她的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犯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比老佛爷的更绝:“当初让你进宫,是看在永琪的份上。你要真觉得委屈,朕可以下旨废了你,让你回你的民间去。”
她看见紫薇坐在她对面,眼眶红红的,拉着她的手说“小燕子,你懂事一点好不好”,“我知道你委屈,可这就是命”,“女人嫁了人都是这样的,你要学着忍耐”。那些话紫薇说出来的时候是真的心疼她,可正是这种心疼,让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她看见自己在深夜的寝殿里,对着镜子,拿起剪刀,把一头长发一绺一绺地剪下来。剪刀很钝,头发扯得生疼,她没有哭。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额角还残留着伤疤的女人,觉得那个人好陌生。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那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最后的画面,是她一个人坐在景阳宫正院的石阶上。
院子里空空荡荡,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她穿着当初进宫时穿的那件旧衣裳,身边放着一个很小的包袱。
没有人来送她,没有人来拦她。她在那座宫殿里活了那么多年,爱过,恨过,哭过,跪过,失去过三个孩子,挨过无数次的冷眼和耳光,到头来离开的时候,竟然连一个告别的人都没有。
她站起来,推开门,外面是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甬道。甬道两旁的红墙高耸入云,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缝。她沿着那条缝走了很久很久,走过了慈宁宫、乾清宫、漱芳斋,走过了她曾经笑过哭过绝望过的每一个地方。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是虚掩的,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光亮,不是金色,不是红色,是一种她从未在紫禁城里见过的、清清爽爽的淡蓝色。
她伸手去推那扇门。
然后她醒了。
小燕子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捞出来一样,冷汗湿透了衣衫,黏在背上凉飕飕的。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来,大理的月亮又圆又亮,温柔地铺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肚子——平坦的,结实的,没有血,没有痛,没有那种让她窒息的往下坠的感觉。她又去摸自己的后脑勺,头皮完好,只有几根头发被冷汗粘在脖子上。
她的手在发抖。她把被子攥得死紧,指节掐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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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三次流产的痛,每一次血流出来时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花瓶碎在头上时瓷片砸进皮肉的闷响,永琪眼睛里那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如释重负的松快,老佛爷每一句“不吉利”的冰冷宣判。
她甚至能闻到自己伤口上的血腥味,铁锈一样的腥甜。
那不是梦,那是另一个她真实经历过的一生。
她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天窗,望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在大理,在洱海边上,在箫剑和晴儿的小院里,在离紫禁城两千多里远的地方。月光把天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床单上,斑驳的叶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温暖而安宁。楼下传来箫剑均匀的鼾声,远处的洱海波光粼粼,空气里弥漫着山茶花若有若无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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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松开攥着被子的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晴儿用荞麦壳缝的,枕上去沙沙作响,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把眼泪蹭在枕头上,蹭得枕面湿了一大片,可她不敢发出声音,她怕把箫剑和晴儿吵醒。
“甄嬛。”她在心底叫了一声,声音还在打颤,“你还在吗?”
“在。”甄嬛的声音稳稳地响起来,“做噩梦了?”
“那不是噩梦。”小燕子把被子裹紧了些,指尖还有些发凉,“那是……那是另一个我。她没走出那座紫禁城。”
甄嬛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没有像往常那样冷静地说教,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过来人的倦意:“本宫知道你说的那种感觉。
在这深宫里,每一个选择都是一道岔路口。
你选了和离,她选了留下。你如今在大理的月光里惊醒,她在景阳宫的石阶上哭干了最后一滴眼泪。
那不是梦,那是被你抛在身后的另一个命。
你没有经历那个命,不是因为你比她强,而是因为你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你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永琪身上,你选择了为自己而活。”
小燕子没有说话。她想起甄嬛最初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你嫁的不是夫君,是皇家牢笼”、“依赖他,你必死无疑”、“永琪护不住你,皇权面前,情爱一文不值”。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话太冷酷,太残忍,太不愿意去相信。可现在,在经历了那个撕心裂肺的噩梦之后,她终于明白这些冷酷的话语底下藏着的,是一个过来人用一生的血泪换来的清醒。
甄嬛不是冷酷,是知道如果她不冷酷,小燕子就会变成第二个她——变成第二个在深宫里熬干了心血、熬白了头发、熬到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女人。
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大理的夜风是凉的,裹着洱海水汽的湿润和山茶的清香,拂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像一只温柔的、带着茧子的手。她望着远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洱海,望着苍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白雪,望着山脚下白族村寨里零星闪烁的灯火,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甄嬛,”她说,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块石头,“我选对了。”
甄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自矜,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欣慰。
“对。”她说,“你选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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