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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失子与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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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意柳醒来的时候,入眼的是一片灰扑扑的帐顶。

    不是傲龙堡她房里那顶绣着百子千孙的大红帐幔,而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

    空气里没有熏香的味道,只有一股苦涩的药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端。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摸到的不是锦缎,是粗糙的草席。

    “姑娘,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意柳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端着一碗药站在床边。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衫,脸上沟壑纵横,目光却温和得很。

    “这里是……”杨意柳一开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老身的住处,离傲龙堡有三十里地呢。”

    老妇人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扶着她靠坐起来,是我家老头子在山溪里把你捞上来的。

    你命大,那么冷的潭水,漂了那么远,竟然还有一口气。

    杨意柳愣愣地听着,记忆像破碎的碎片一样慢慢拼凑回来——马仙梅温柔的笑容,石无忌冰冷的眼神,身体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寒潭里那种彻骨的、吞噬一切的冷。

    她猛地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平平的。

    七个月的隆起,消失了。

    “我的孩子呢?”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我的孩子——”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姑娘,你被捞上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可惜了。”

    杨意柳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草席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眼泪不停地流,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流干。

    老妇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想拍拍杨意柳的肩膀,却被她躲开了。

    “姑娘,你……”

    “我想一个人待着。”

    杨意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杨意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门关上的那一刻,老妇人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抑到极致的绝望。

    “石无忌。”

    杨意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又念了一遍。

    每念一遍,她眼里的光就灭一分。念到最后,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是石无忌在去年除夕送给她的。她当时欢喜得不行,戴上了就再也没摘下来过。此刻那只玉镯在跌落时碎成了三截,被老妇人用红绳勉强绑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挂在腕上,像是她支离破碎的人生。

    杨意柳把玉镯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用力握紧。碎玉的边缘扎进她的掌心,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草席上。她不觉得疼。身体上的疼,和心上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是怎么在杭州庙会上捡到那块玉佩的。想起自己是怎么傻傻地对着玉佩许愿的。想起自己替苏幻儿嫁入石家时,心里那一丝隐秘的欢喜——嫁给自己一见钟情的人,这是多少女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想起新婚之夜他歇在书房,她一个人对着红烛坐到三更。想起她在风里等了他两个时辰,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想起她跪在冷石板上替石无介顶罪,膝盖疼得钻心,却还对石无介笑着说“我是你大嫂嘛,护着你是应该的”。

    想起她替他挡剑时剑锋刺入肩胛骨的声音,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意柳,你一定要好起来”时,她心里涌起的那种甜蜜,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想起那个他喝醉的夜晚,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含混地说了一句“别走”。那是他唯一一次拥抱她,也是她唯一一次觉得自己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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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怀上了孩子。

    她以为那个孩子能改变一切。她以为他会因为这个孩子而真正地看她一眼,把她当作一个人,而不是一枚棋子。

    她错了。

    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人看过。在他眼里,她始终是苏光平送来的傀儡,是仇人的女儿,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她的真心、她的付出、她卑微到尘埃里的爱,对他来说一文不值。

    他可以为了自己所谓承诺的恩情,不顾自己这个正妻的存在,娶一个青楼女子做平妻。

    他可以因为一场拙劣的陷害,亲手把她推进死亡的深渊。

    他可以站在寒潭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他的孩子一起沉下去,连一根手指都没有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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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甚至不愿意听她解释一句。

    七个字——她最后求他的,只有七个字。“你信我,还是信她?”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这世上任何一句话都要残忍。因为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杨意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个孩子没了。

    七个月了,已经成型了。

    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被他的亲生父亲亲手杀死了。

    那个她用了两年去爱的人,杀了她的孩子。

    不是误杀,不是失手,是他在马仙梅和她之间做出了选择,然后在推她入寒潭的那一刻,顺便杀了她的孩子。

    有什么区别呢?

    杨意柳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阴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厉,像是一朵开在墓地上的花。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老妇人替她收好了——举到眼前看了看。温润的白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光,和两年前在杭州庙会上她捡到它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捡到的是缘分。

    现在她知道了,她捡到的是一把刀。

    她把玉佩放在桌上,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她没有犹豫,没有留恋,没有最后再看它一眼。她举起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

    白玉佩碎成了无数片,碎屑飞溅开来,有几片溅到她的脸上,划出了细小的血痕。她没有擦,只是低头看着那堆碎片,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用石头把那堆碎片又砸了一遍,直到它们变成粉末,再也拼不回来。

    就像她的心。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汁苦涩得让人作呕,她却面不改色,喝得一滴不剩。

    她需要这副身体好起来。

    因为她要活着。

    活着,才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马仙梅。

    石无忌。

    苏光平。

    每一个伤害过她的人,每一个践踏过她的人,每一个把她当棋子当工具当废物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她失去的每一样东西,都要从他们身上加倍讨回来。她的孩子不能白死。她的两年不能白活。她的真心不能白给。

    从今天起,杨意柳死了。

    从今天起,活着的是谁,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在寒潭里死过一次的女人,不会再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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