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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龙堡易主的消息传遍江湖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在江南一座偏僻的尼姑庵里养伤。
马仙梅。
五年前石无忌查清了真相之后,将她赶出了傲龙堡。
那时的她跪在地上,抱着石无忌的腿,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是因为太爱他了,是因为嫉妒杨意柳才做出那些事。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这个十三岁就入了风尘、十六岁便夺得江南花魁的女人,这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男人就是石无忌。
当年石无忌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在江南跑生意时处处碰壁,穷得连客栈都住不起,是她拿出自己攒了几年的缠头银子给他周转。
她为他打点江南官场上的人脉,替他在那些看不起北方蛮商的富贾面前说尽好话。她甚至动用了自己在青楼里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帮他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石无忌欠她一份恩情,所以她才会在他新婚之后找上门来,要他兑现当年的承诺——娶她为二房。
可他娶了杨意柳,一个在她眼里一无是处的女人。
那个杨意柳有什么好?不过是苏光平送来的一枚棋子,不过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敢用的替身,不过是仗着正妻的名分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而她马仙梅呢?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只换来一句“权宜之计”。石无忌说他娶杨意柳是权宜之计,可后来他看杨意柳的眼神,那分明不是权宜之计。那是一个男人看自己心爱女人的眼神。
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因为她做梦都希望石无忌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所以她恨杨意柳。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恨得在无数个深夜里用手指甲一遍遍地抠着枕头的绸面,想象那是杨意柳的脸。
那场寒潭边的陷害,她做得并不高明——安胎药里的昏睡药是从尼姑庵里买的,催情香是从香料铺子里随便挑的,玉佩是她趁杨意柳不在时从枕头底下偷走的,每一个环节都粗糙得可笑。
石无忌如果有心去查,用不了三天就能水落石出。
可他没有。
他不查,不是因为他查不出来,而是因为他打心底里就觉得杨意柳“不过如此”。
他觉得她是个苏家送来的替身,是个心性不定的女人,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妻子。他甚至觉得她和石无痕之间“也许真的有点什么”。
所以他连问都不愿意多问一句,连听她解释一秒钟都觉得麻烦,直接给她判了死刑。
这才是最让马仙梅得意的。不是她有多高明,而是石无忌对杨意柳的信任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碎了。
可石无忌查清真相之后,还是把她赶了出来。他没有杀她——是因为她当年的恩情,还是因为杀了她也换不回那个孩子,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把她赶出了傲龙堡,从此再不见她。
马仙梅没有回江南的青楼。她剃发寄身在一座偏僻的尼姑庵里,对外说自己看破红尘,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可她一天都没有放下过。她的恨在庵堂里潮湿的空气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扭曲的、狰狞的毒树。
她恨杨意柳,恨到骨头缝里。她觉得是杨意柳抢走了她的男人,抢走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她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恨不得让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这种恨意成了她活着的唯一理由,让她在无数个青灯古佛的夜里咬着牙活下去。
消息传到庵堂里时,她正在抄佛经。那封密信是从傲龙堡传出来的——弈然商行的柳老板,就是当年的杨意柳。
石无忌把傲龙堡给了她,全部身家都给了她,他现在一文不名,什么都没有了。
而杨意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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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江南最富有的人,是弈然商行的主人,是所有人仰望的女财神。她风光无限,她万众瞩目,她夺走了石无忌的一切却连正眼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而石无忌居然还在追着她跑,追到扬州,在她门口站了三天三夜,追到杭州,替她挡她的杀父仇人。他为了她,连傲龙堡都交出去了,连石家三代的基业都不要了。
马仙梅把手中的毛笔折成了两截。墨汁溅在她灰扑扑的僧袍上,像是开了一朵诡异的黑花。她看着那朵墨花,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很轻很柔,和她当年在傲龙堡里跟杨意柳说话时一模一样,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烈的光。
“你毁了我的男人。”她自言自语,“那我就毁了你。”
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座落了灰的观音像后面,从暗格里取出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是她从江南带出来的,刀刃上淬了见血封喉的毒。她将匕首插进袖口,转身推开庵堂的门。门外是漫天的晚霞,烧得半边天都是血红的。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血红的天,觉得那是老天的暗示。杨意柳的血,很快也会染红这片天。
马仙梅到傲龙堡的那天,杨意柳正在正厅里翻阅库房的清点账册。傲龙堡的交接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弈然商行的第一批资金已经注入,北方的铺面陆续开始重新营业。石无介领着护卫队在巡逻,秦秋雨带着账房们在盘库,一切都是她计划中的模样,井然有序,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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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守卫进来通报时,杨意柳正在核对一笔数目。守卫说外面来了一个尼姑,灰袍素服,说是有要紧的事要见柳老板,问她是谁,她不说,只说柳老板见了面自然认得。杨意柳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认得这种藏头露尾的做派,更认得这个女人。她等的就是她。她一直在想,马仙梅什么时候会来。五年了,这个女人在尼姑庵里待了五年,她不信她能真的放下。
“让她进来。”
马仙梅走进来时的模样和五年前判若两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僧袍,头发被包在灰布帽子里,露出一张未经脂粉的脸。那张脸依然很美——她的美是骨相里的,是那种不施粉黛反而更显清丽的底子——但美得憔悴而刻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噬过。她的眼神不再像当年那样温柔如水,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压抑的、随时都会崩断的光。
杨意柳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看着她,没有起身,没有让人看茶。她只是靠在那把原本属于石无忌的太师椅上,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打量着这个曾经毁了她一切的女人。
“马仙梅。”杨意柳叫出她的名字时语气很淡,像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你这身打扮,是来化缘的吗?”
马仙梅站在大厅中央,双手垂在身前,袖子盖住了她的手腕,也盖住了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她低着头,声音沙哑而卑微:“姐姐,我是来赎罪的。我在这庵堂里想了五年,日日诵经,夜夜忏悔,想来想去,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当年被嫉妒蒙了心,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害了你,害了你的孩子,也害了堡主。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想在你面前磕三个头,算是给自己这五年的修行一个交代。”她说着,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杨意柳看着她跪下,看着她的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用力,额头磕出了血痕,殷红的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
杨意柳没有动。她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太了解马仙梅了。这个女人从来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她的每一次低头都是为了下一次抬头时能咬住对方的喉咙。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恨也是真的,她此刻匍匐在地上的卑微是真的,她袖子里藏着的刀也是真的。
果然,第三下磕完之后,马仙梅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神在抬头的瞬间变了——从卑微变成了疯狂,从忏悔变成了杀意。她袖中的匕首滑出来,刀身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直直地刺向杨意柳的胸口。
“你去死!”
这是马仙梅拼尽全力的一刺。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从尼姑庵里的每一个不眠之夜,到混入傲龙堡的每一步,全部凝聚在这不到三步的距离里。她的速度极快,快得秦秋雨来不及拔刀,快得门口的护卫来不及冲进来。
但杨意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五年前,她会惊慌失措,会尖叫躲闪。但现在她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看着那把淬了毒的匕首朝自己刺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终于来了。她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她早知道马仙梅不会善罢甘休,早就在等她自己送上门来。今天马仙梅不动手,她也会找别的机会逼她动手。只有她动了手,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杀她。不是暗杀,不是陷害,不是阴谋——是堂堂正正的复仇。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和杨意柳作对的人,是什么下场。
匕首的寒光已经到了眼前。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那速度比马仙梅更快,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挡在杨意柳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那一刀。
匕首刺入他胸膛的声音是沉闷的,像是一拳打在沙袋上。刀尖从肋骨之间穿过,穿透皮肉,发出极细微的撕裂声,混着鲜血喷溅的细响。有毒的刀锋在接触血液的瞬间开始发挥毒性,伤口周边的皮肤迅速变成黑紫色,像是被人用烙铁烫过。
马仙梅愣住了。她的手还握着刀柄,可她的手在发抖——因为她看到了那张脸。
石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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