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
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被李善长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原本还带着几分怨气的官员们,脑子瞬间清醒了。
是啊,他们刚才光想着自己要割肉,疼得龇牙咧嘴,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今晚这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商量,而是皇帝的单方面通知!
皇上都已经把刀子架到他们脖子上了,他们哪还有资格讨价还价?
敢还价的,怕不是真想去菜市口排队领盒饭了。
这么一想,李相刚才那番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他一个人顶在前面,又是主动全额纳税,又是捐出一半家产,把皇帝哄得龙心大悦,
他们这些跟在后面的人,才捡了“九百税一”这么个天大的便宜。
这哪里是卖队友?
这分明是牺牲自己,照亮大家啊!
一时间,众人看向李善长的眼神,从刚才的埋怨,迅速转为了愧疚、敬佩,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崇拜。
看看,什么叫百官之首?
这就是格局!
胡惟庸是个人精,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李善长深深一揖。
“李相深谋远虑,高风亮节!我等愚钝,鼠目寸光,险些误会了相爷的良苦用心!我等知错了!”
他这一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醒悟过来。
“是啊是啊,多亏了相爷为我等周旋!”
“相爷大义!我等真是……羞愧难当啊!”
气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善长看着这帮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同僚,心里头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风范。
“行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审计署,听着是吓人。但你们换个角度想,是福是祸,还未可知。这……也是一次天大的机会!”
机会?
众人一愣,都快被抄家了,还有什么机会?
李善长意味深长地说道:
“皇上让老夫辅助大皇子,主理此事,这是何等的信任?”
“你们这些人,在这次新政里头,谁能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谁能帮着朝廷把这‘一体纳粮’和审计的章程,推行得又快又好,皇上可都看在眼里呢!”
他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眼珠子变红的诱饵。
“老夫……年纪也大了,这左丞相的位置,还能坐几年?迟早,是要交出去的……”
“谁能接老夫这个班,就看你们,谁更能为陛下分忧,谁更能让大皇子殿下……省心了。”
很多官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对啊!
危机!危机!危中藏机啊!
那个审计署,是悬在头上的刀没错,可它也是一步登天的梯子啊!
这差事办好了,不仅能在皇上那里刷满好感度,还能直接进入大皇子殿下的核心圈子!
大皇子是谁?
那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未来皇帝!
现在抱上大腿,那未来几十年,还不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刚刚还因为“审计署”而产生的恐惧和绝望,竟被李善长画的这张巨大的饼,给冲淡了大半。
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家之后自掏腰包把自家那些烂账给做平,然后在新差事上好好表现一番了。
尤其是胡惟庸,两眼放光,看向李善长的背影,眼神炙热得像是要吃人。
打发走了这群被打了鸡血的同僚,李善长独自一人,走在回府的路上。
夜风萧瑟,吹动着他花白的胡须。
刚才还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老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困惑。
不对劲。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今晚的皇上,风格太诡异了。
以前的皇上,要么是雷霆震怒,直接动刀子杀人;
要么就是玩弄权术,平衡各方势力。
虽然招招致命,但终究还在李善长的理解范围之内。
可今天这一整套……
从“一体纳粮”这个闻所未闻的概念,到“诛心三问”那层层递进的辩论逻辑,再到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默契配合……
最后,更是祭出了“审计署”和“复式记账法”这种闻所未闻,却又直指命门的大杀器!
这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前后呼应,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它太……太完整了。
就好像……
就好像有一个站在更高维度,洞悉了一切的人,在背后,为皇上和大皇子,写好了一整套完美无缺的剧本!
皇上和大皇子,只是照着剧本在演!
这个念头一出,李善长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猛地想起了大皇子朱标。
这位殿下,三年前失踪,今年年初才被找回来。
据说,殿下失踪的这几年,是被一位高人所救,并且拜了那位高人为师!
如今朝中稍微有点门路的,都知道那位连皇上都尊称一声“先生”的神秘高人,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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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江宁县!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李善长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今晚的这一切,这个剧本,会不会……就是出自那位江宁县的李先生之手?!
嘶——
李善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天灵盖。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李先生,也太可怕了!
人不在朝堂,却能将整个奉天殿的文武百官,玩弄于股掌之上!
这种经天纬地之才,简直……简直如同鬼神!
一瞬间,李善长心中涌现出一股无比强烈的冲动。
他想去江宁!
他想去拜访!
他想亲眼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李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这个念头仅仅持续了几个呼吸,就被他强行掐灭了。
他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不行!
绝对不行!
皇上既然没有公开那位先生的身份,就说明他想把这位先生当成一张最大的底牌,藏在暗处。
自己若是擅自去拜访,那叫什么?
那叫窥探帝王心术!那叫触碰天子逆鳞!
今天晚上,自己靠着“自残式表忠心”,好不容易才从皇上那里赢回了信任。
要是为了这点好奇心,就把这点信任给败光了,那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李善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
算了。
不看了。
自己只要知道,紧紧抱住皇上的大腿,皇上让干啥就干啥,那就永远不会错。
至于那位李先生……
就让他,继续当个传说吧。
自己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传说的折腾。
……
奉天殿的喧嚣渐渐散去。
内殿之中,朱元璋脱下那身沉重的龙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棉布常服。
压抑了整晚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痛快!真是痛快啊!”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脸上是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标儿!你今晚,干得漂亮!”
“咱看着那帮老狐狸,一个个跟吃了苍蝇似的,从得意洋洋,到惊恐万状,再到感恩戴德……那脸色,变得比咱家乡的戏班子还快!”
“尤其是李善长那老小子,最后那招‘自残’,嘿,真是把咱都给看乐了!”
“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被咱父子俩玩得团团转,还得给咱磕头谢恩!这感觉,比打赢了一场大仗还舒坦!”
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多少年了,他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以前跟这帮文官斗,总是感觉束手束脚,有力使不出。
真的动刀子,力是用了,气也出了,可还是不痛快。
今天,跟着先生的剧本走,简直是降维打击!
朱标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意,但更多的是恭敬。
他躬身行礼道:“父皇谬赞了,儿臣不敢居功。这一切,都是大哥的功劳。”
提到李去疾,朱标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崇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其实……很想念在江宁县的日子。
那种轻松自在,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每天都感觉世界在眼前豁然开朗的日子,真的太美好了。
不像现在,身在宫中,虽然贵为大皇子,却感觉像被关在笼子里。
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小心翼翼。
朱元璋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看着儿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叹了口气。
“咱知道你想你大哥了。”
“咱也恨不得每天见到李先生啊。”
朱元璋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思绪万千。
这几个月,他有事没事就往江宁县跑,每次和李先生的一番谈话,都让他感觉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是漏洞百出。
小冰河期!
海禁!
宝钞!
户籍制度!
科举!
丞相制度!
……
这些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个,在李先生的口中,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隐患!
以前,他觉得自己的大明江山,固若金汤。
可现在,他越想越是后怕,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一个千疮百孔的漏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大浪打过来,就得船毁人亡。
这种感觉,让他这个掌控欲极强的皇帝,寝食难安。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你大哥……不,李先生,他就像是天上的神仙,把未来几百年的事,都给咱看透了。”
“咱现在,心里头乱得很。”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标。
“你跟在先生身边最久,学到的东西也最多。”
“你给咱拿个主意。”
“小冰河期、海禁、宝钞、户籍、科举、丞相制度……这么多事,千头万绪,咱下一步的重点,应该放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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