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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0章 三条仙路
    那对情侣跨进大殿,女孩就忍不住大喘气起来,明显这香火味让她的心脏不太舒服。

    

    她的每次呼吸都要多花三分力气,手指下意识攥紧胸口的白T恤,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一般又赶紧松开。

    

    “心脏又痛了吗?”

    

    “没有没有,正常啦,就是气味我还是不太喜欢而已……”女孩赶紧摇头否认。

    

    旁边的青年把手里的折叠盲杖往前提了半寸,轻轻敲在门槛石上,嗒。

    

    她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肘,把他的手从盲杖上引到自己胳膊上:“有门槛,抬脚,抬这么高就够了。”

    

    他们一进来,就直奔着去抽签了。

    

    解签摊排在正殿左侧的廊下,一张老旧的条桌,桌上搁着个被摸得发亮的签筒,桌后坐着个穿布褂的老大爷。

    

    老大爷看起来七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镜腿还缠了圈胶布。

    

    他面前排着五六个人,全是年轻情侣,有的牵着手有的搂着腰,排到最前面那对正趴在桌上听老大爷念签文。

    

    其中一对染着黄色头发的情侣,听到“佳偶天成”时笑出声,黄毛男生激动得一把搂住女朋友肩膀,差点把签筒撞到地上。

    

    陆离在队伍后面不远处站定,看着那对特殊的情侣排在队尾。

    

    女孩排队时一直侧着头,视线落在签筒上,好像在仔细辨认签筒上刻着的字。

    

    她看得很吃力,眯着眼,嘴唇抿紧又松开,带紫的唇色在香烟缭绕里格外扎眼。

    

    青年站在她身侧,盲杖已经折叠起来插在背包侧兜里,右手仍然牵着她。

    

    他的墨镜没有摘,脸侧向她的方向,大概是在听她的呼吸。

    

    轮到他们了。

    

    青年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投进功德箱,动作很熟,不像第一次来。

    

    女孩趁着他不注意,就赶紧拿起签筒,双手捧着轻轻摇了三下,摇出一支签。

    

    她弯腰捡起来,凑近了看,之后女孩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把签文翻过来仔细看着,大概是怕自己看错了……

    

    确认是真的签文之后,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怎么了?”青年朝她的方向过头。

    

    “没什么,轮到我们了哦~走吧!”女孩把签快速收进掌心,又去拿签筒。

    

    这次她摇得很慢,竹签在筒里翻动的声音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摇了十几下才有一支掉出来。

    

    她捡起来,凑近看一眼,松了口气。

    

    桌后的老大爷正等着呢,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签。垂眼一看,笑纹就堆起来了:“第十八签,上上签——

    

    ‘并蒂莲开映碧池,良缘夙缔两心知。同经风雨根尤固,白首齐眉月满枝。’姑娘,这签好得很。姻缘牢固,风雨不散,白头偕老!你跟你对象能走到底。”

    

    老大爷说完把签放回签筒,连着说了好几声“好签”,又招呼着他们往旁边让让,给后面排队的人腾位置。

    

    “谢谢大爷!”

    

    女孩道了声谢,把刚刚放进布袋里的那支下下签藏好,才朝庙门口走。

    

    陆离站在他们身后,看见她捡起第一支签时的表情了,也看见她的签文是:【不将年命合相同,勉强求成岂利通。纵若有缘成一处,终须离别各西东。】

    

    唯独身边站得最近的那个青年,什么也没看见。

    

    那情侣又去龙王像前拜了拜,那女孩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跟仙人说些什么。

    

    陆离正看着他们两个,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不和谐的因素。

    

    大殿右侧的壁画墙前站着个穿白色汉服的年轻女人,发髻上插着根仿古的银簪,手里举着手机,以壁画的某处细节为背景在调整自己的角度。

    

    她之前还在拍照片,但现在手机忽然放下来了。

    

    她转身,径直地朝陆离的方向走来。

    

    游客们全都无意识的让开了路,穿过缭绕的香火时,烟气也自动往两边分开。

    

    陆离盯着这汉服女孩,不确定的问道:“天心?”

    

    白衣汉服女孩点了点头,天心这回直接用了别人的身体,偏过头看着那对还跪在蒲团上的情侣,眼神淡漠依旧。

    

    “这‘灵心’的封印松动……她刚刚‘心想事成’了,我还以为是你弄的。刚才那一瞬间,签文被她自己的意志换掉了——她想要个好结果,好结果就来了。”

    

    “……不是我。”陆离回道。

    

    而后,两个半仙就这么看着情侣,一会之后,还是陆离先开口:“可是,他们看起来已经死相横生了……真有好结果吗?”

    

    “他们死不了。”天心的语气没起伏:“‘死相’‘因果’……这些东西在我这里不灵验。

    

    他们活着,神通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医院的容器里;他们死了,神通就不知道乱窜到哪去……还是呆在这里吧。”

    

    陆离看着他们跪在蒲团上磕平安头,直接开口说:“你就不能给他们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何必让他们拖着这具随时可能死的病体。”

    

    “他们身和魂完满的话,神通会更强。医院那个容器扛不住的。”

    

    “所以他们就只能一直带病?”

    

    “对。”

    

    陆离又看了一眼那对情侣,他们正从蒲团上站起来,女孩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去帮青年整理歪掉的领子。

    

    “……他们还这么相信仙人会保佑他们。”他的语气里压着讥讽:“却不知道他们这一生,早就被‘仙人’织好了笼子。”

    

    “人生疾苦,各有烦恼。得了病苦,别的就会很好。没有病的人也会有别的苦,有什么区别?”天心淡漠的说道。

    

    “他们只是身体比常人差些,但他们的相遇、相互扶持、一起走这一段路,这就是别的‘好’去弥补了。

    

    他们没钱,但他们也不会饿死在这城里;她心脏不好,但永远不会在过马路时被车撞倒;他眼睛不好,但还能认清人心险恶,工作也会顺利……

    

    他们磕头求平安,我给了平安,他们自己也觉得是神仙保佑……那不就是神仙保佑了吗?这不够无忧无虑吗?”

    

    天心说这话时,大殿里吹进来一阵江风,把香炉里的烟吹成了一个潦草的圈,又散了。

    

    陆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些跪在蒲团上的人,看着那些俯下的后背上冒出稀薄的供奉之气,一缕一缕地升到庙顶上又消失了。

    

    被‘收’走了。

    

    天心不止收情绪,连这些虔诚的供奉念头也一样收走。

    

    “你除了情绪,连供气也收?”

    

    “这些东西放着不管,迟早弄出魑魅魍魉来。我一个念头就能收走,又不费什么事。”天心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陆离认真的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不是那么忘情。”

    

    “对。”天心承认得毫不避讳:“我还在努力忘掉这些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别人的情绪?”

    

    “体验。”天心把双手背在身后:“我需要体验七情六欲,然后忘掉它们。又得在忘掉它们之后,再次想起七情六欲是什么感觉……

    

    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

    

    天心顿了顿:“……直到有一天,我能像我师父那样,把‘已心’全部收束成一片‘天心’,那样我便是算做‘成仙’了。”

    

    陆离不知道怎么解这个话,自己这斩三尸得找仙人帮忙,斩掉贪嗔痴;

    

    花道人那三花聚顶,看起来是要分裂成无数花分身,体验悲欢离合之后又重组;

    

    天心的太上忘情,要反复体验七情六欲再反复忘掉,最后连“忘掉”这件事本身也要忘掉……

    

    陆离不知道哪条路更离谱,他只能说:“——看来不管走哪条路,成仙都挺难的。”

    

    天心也没有接这句话,她的目光正落在那对情侣身上、

    

    那对情侣互相搀扶着出了院门,女孩走得慢,走两步就停下来喘一小会儿。

    

    她扶着门框往外迈时,陆离看见她刚刚用来藏签的那个帆布袋,小鼓着一个小包,那是支竹签被折成两截的轮廓。

    

    不知什么时候,她在青年看不见的角落里,把坏签折断了。

    

    “这灵心倒是很适合走忘情的路子,她一开始就能体验到什么叫‘已心’。

    

    所有言语都能成谶,所有心念都会实现;愿别人的愿望,想别人的心——这就是‘天心’的雏形。

    

    只可惜晚生了些年,叫我师父遇着的话,说不定就带她回去当徒弟,就没我的事了……”

    

    陆离张口想说什么,天心就云淡风轻的‘走’了,那个白衣汉服的女人眼底的光忽然熄灭,眼睛里清明一切的淡漠瞬间抽离,只剩一个普通游客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灰色运动服,皮肤很白、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人,自己则是莫名其妙的和他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他那深邃的灰色眼睛。

    

    汉服女孩往后退了半步,脸从脸颊红到耳根,手忙脚乱地摸口袋里的手机。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忽然不拍照了,但面前这个人实在太好看了啊!

    

    ……总之不应该错过!

    

    女孩鼓起勇气,点开微信二维码。

    

    “那、那个——帅哥你好,你一个人逛庙吗?我也是一个人——能不能……”

    

    但她只看到那个男生的背影穿过香炉逸出的烟气,消失在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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