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宏转过头看他:“你当真以为,此女仅仅是与我们志同道合,欲铲除奸佞,匡扶朝纲?”
李崇晦眉头皱起:“难道不是吗?她所做之事……”
上官宏打断他:“她所做之事,自然于国于民有利,也于我们的大计有利,但你可曾细想她的行事风格?”
李崇晦越来越糊涂:“卑职愚钝,请大将军明示。”
“她不敬畏皇权。”上官宏一字一顿,道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短短六个字,却让李崇晦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想说程恬在御前应对得体,恭谨谦卑,何来不敬,但话到嘴边,却又噎住了。
因为他猛然想起,无论是面对自己,面对上官宏,还是面对陛下,程恬的态度似乎真的相差不大。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与程恬接触的种种画面,她侃侃而谈,谋定后动,将朝堂风云皆视为棋局,超然冷静。但仔细回想,可曾显露过寻常臣子对天威该有的敬畏?
“她只是……胆识过人,性情坚韧……”李崇晦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这话说得太过勉强。
上官宏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语气更沉:“她只是表面上恪守臣礼,但内里缺乏真正的敬畏。她敢于算计所有人,甚至利用皇权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你觉得,这是一个寻常女子该有的心态吗?”
他摇头,接着感叹道:“老夫在朝数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忠臣良将,奸佞小人,野心家,投机者……程恬和他们都不一样。”
当初在玉真观筹谋治蝗之时,上官宏就已经看出来了。
程恬尊的是“理”,“法”,“势”,却未必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李崇晦哑口无言,数九寒冬,他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仔细回想,越想越觉得上官宏所言非虚。
程恬的胆识谋略,以及她对局势的掌控欲,确实远超常人,甚至逾越了界限。
上官宏又说道:“所以,老夫以为,陛下近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给了程恬诰命,将她封为晋阳县君。”
“为何?”李崇晦再次不解。
怎么听起来,这诰命仿佛不是件好事了。
上官宏隐有深意地说道:“把她纳入朝廷体制,用爵位、品级、俸禄这些东西拴住她,让她成为‘自己人’,如此一来,她行事便多了层束缚,也多了份顾忌。
“否则,以她的心智手段,游离于朝廷之外,行事更无所忌惮,那才真是不可控的危险。”
如今程恬是晋阳县君,是朝廷命妇,她的所作所为,至少在明面上需要遵循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规矩。
这样,上官宏这才能更放心地看着她,利用她。
李崇晦听得实在不安,忍不住又站了起来,在书房里焦躁地走了两圈。
他并非愚钝之人,上官宏的话一下劈开了他之前未曾深思的迷障,甚至令他悚然。
“大将军,您是怀疑,程娘子背后还有别的势力?比如……某位亲王?”
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上官宏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说道:“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表现出来的能力与心性,已足够让人警惕。无论如何,与这样的人合作,我们需加倍谨慎,既要借其力,亦要防其心,至于其他的,且行且看吧。”
他不再继续这个令人不安的话题,转而将今日与程恬王澈商议的方略,简略地向李崇晦复述了一遍。
包括对户部右侍郎之位暂取守势,推赵主事另谋他职,对京兆尹之位假放烟雾弹,真推郑怀安,整合金吾卫,直击神策军。
并在今冬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暗中追查盐铁和卖官鬻爵的线索,另一路通过兵部关注边关,谋取军功,并查找军饷贪墨证据。
李崇晦听完之后,不得不承认,程恬的谋划确实颇为周密,而且针对性强,与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
他思索了一会儿,确认道:“那我接下来,便在刑部继续深挖河南案,牵制田党?”
上官宏看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个臭小子,才认识她多久,就把她的话当圣旨了,你自己的主意呢?你在刑部,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就只知道按她的方略走?”
李崇晦被训得一愣,有些讪讪地笑了笑。
随即他坦然道:“程娘子说的确实在理啊,而且我如今在刑部,首要任务自然是查清积案,这与程娘子的方略并不冲突,反而能相互呼应,彼此配合。”
他在刑部深挖案底,既能牵制田党,又能锻炼能力,还能积累政绩,一举多得。
上官宏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对是对,但你也要有自己的判断。如今刑部是你的半个地盘,案子如何查,查到什么程度,哪些人可用,哪些线索要紧,你要心中有数,不能全等着别人给你指路。旁人再有谋略,也不可能事事替你顾虑周全,你才是刑部侍郎。”
他愈发无奈:“唉,老夫还以为你有些长进了,看来还是缺了点火候。罢了罢了,你就先在刑部待着,按计划行事吧,不过,需多留个心眼,莫要从头到尾被她牵着走。至于金吾卫那边,由王澈接手你留下的人脉资源,倒也合适。”
李崇晦只是笑,不接这前面的话茬。
他夸赞道:“王澈进步很快,为人也踏实可靠,是可造之材。”
提到王澈,上官宏沉思道:“不过,王澈这边,或许可以再多做些文章。”
李崇晦疑惑:“大将军的意思是?”
上官宏沉吟片刻,忽然道:“崇晦,你说若是找个理由,将王澈调出长安一段时日,比如让他兼领一个兵部的闲职,或者去某个折冲府挂职,如何?”
李崇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将军是想将他与程娘子暂时分开,削弱她的助力,有必要如此防备吗?”
老将军不仅是防着程恬,连带着对与程恬关系最密切的王澈,也起了考察与制衡之心。
可在李崇晦看来,金吾卫如今正需得力之人,王澈留在长安,正好接手他留下的人脉,也能在未来配合郑大人。调他出去,岂非自断臂膀?
上官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果然还是太嫩”。
他缓缓说道:“让他去兼领一个兵部的职务,比如某个边镇的行军司马,或者去某处督办军械粮草。一来,可让他真正接触边军事务,打开眼界,积累军功和资历。
“二来,也可拉开他与程恬的距离,看看离开了她的谋划与影响,王澈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他的想法又会是如何。有些人,离得远些,反而看得更清。”
上官宏认为,这不是防备,是多一手准备。
若程恬真心为大局,自然不会反对王澈有更好的前程。
李崇晦欲言又止。
上官宏不由得瞪起了眼:“罢了,跟你这榆木疙瘩说这些也是白费口舌。你且先去忙你的刑部吧,把袁成那边的消息核实清楚,边关之事不容有失,个中分寸,你自己把握。其他的,老夫自有计较。”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崇晦躬身行礼,默默退出了书房。
门外天地一片素白清冷,他站在廊下,心中五味杂陈。
大将军的担忧不无道理,与程恬合作,竟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走向无边雪色。
这样一看,刑部的卷宗,或许比人心要简单得多。
书房内,又只剩下上官宏一人。
他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剩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飘扬飞舞的雪花,目光深邃。
与程恬合作,是必须的,他们目前亟需她的才智与大局观,但在合作的同时,也必须保持足够的警惕,提前预备好制衡之法。
此女心思太深,偏偏又缺乏应有的敬畏。
她是斩向北司的利器,也可能是把双刃剑。
“王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是时候看看,这把“刀”的柄,究竟能握在谁的手里了。
??不好意思,最近作息有点乱,懵懵浑浑的,这一段时间的连载稿子写完也没空检查修改,昨儿睡了半天终于好点。
?唠一下:冬至及正旦部分,是全书的上下过渡,而下半部分剧情进行了许多调整,比如新任京兆尹原本是另一配角,现在职位给老郑,就不新增配角了。
?这一点会有些突兀,还望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