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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6章 长安迎使,逻些疑云。
    十月廿八,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起初只是零星飘洒,待到午后,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过两个时辰,便将整座城池覆上一层匀净的素白。

    皇城飞檐上的鸱吻、坊市街巷里的槐榆、曲江池畔的残荷,都裹在了这静谧的银装里。市井的喧嚣似乎也被雪吸去了几分,只余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以及孩童偶尔的嬉闹。

    然而,政治的风雪,往往比自然界的更早降临,也更难预料。

    鸿胪寺的驿馆“四方馆”内,一处独立僻静的小院早早便被清空,内外由金吾卫的便衣与百骑司的暗哨层层把守。院中正堂烧着融融的炭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阿史德·莫贺达干卸下了厚重的皮裘,只着一身突厥贵族常穿的锦缎窄袖袍,正襟危坐在客位。他面前的红泥小炉上,铜壶里的水刚刚滚开,蒸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

    他没有碰那杯刚刚沏好的蒙顶石花,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主位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大唐官员身上——兵部职方司郎中,杜远。

    “叶护远来辛苦,长安冬日苦寒,比不得草原开阔,还请见谅。”杜远神色平和,亲手执壶,为莫贺达干续上半盏热茶,“这是蜀中蒙顶山的贡茶,性温味醇,可驱寒气。”

    莫贺达干微微欠身,并未立即饮茶,而是直视杜远,开门见山:“杜郎中,客套话不必多说。本使此次奉我突厥大汗之命秘至长安,所为者三。

    其一,大汗欲与大唐皇帝陛下重申盟好,愿边境永息干戈,商路长久畅通。为此,我突厥愿严格约束部众,绝不侵扰大唐边民一草一木。”

    杜远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二,”莫贺达干语气沉重了几分,“我突厥商队在赤河走廊惨遭劫掠,四十六名勇士罹难,货物损失惨重。

    现场遗留之箭矢、旗帜,皆指向吐蕃。此非寻常马贼,乃是有意为之的挑衅与屠戮!大汗闻之震怒,然吐蕃势大,高原险阻,我突厥若独力讨还公道,恐力有未逮。”

    他顿了顿,观察着杜远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静,便说出最关键的一条:“其三,大汗愿与大唐进一步深化互惠。除原有商路外,希望大唐能额外提供一批越冬粮秣,以安部众之心。

    此外……大汗听闻,大唐军械精良,尤擅克制骑兵,不知可否……赐予一些弩机、甲胄的图样,或允我突厥遣工匠至陇右观摩学习,以增强自卫之力?当然,我突厥愿以良马千匹、上等皮毛万张作为酬谢。”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杜远慢慢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他脸上并无惊讶,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提出这些条件。

    “叶护所言,情真意切,亦在情理之中。”杜远缓缓开口,“陛下已知赤河之事,对此暴行深表愤慨。

    我大唐与突厥既为邻邦,又通商贾,盟友遭此无妄之灾,岂能坐视?陛下有言:吐蕃恃强凌弱,破坏商路,无异于与天下行商为敌,亦与我大唐安定边疆之策相悖。”

    莫贺达干精神一振。

    “至于叶护所请……”杜远话锋微转,“粮秣之事,可议。今岁关陇丰收,仓廪充实,调拨些许助盟友度冬,彰显我天朝上国仁义,无不可。

    具体数目、交接地点、方式,可由户部、鸿胪寺与贵使详细磋商。”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些许,却字字清晰:“然,军械图样、工匠观摩之事……叶护当知,此乃国之重器,非同小可。纵是盟友,亦需慎之又慎。”

    莫贺达干心下一沉,正要开口争取,却听杜远继续道:“不过,陛下体谅贺逻鹘可汗御边之难、防患之心。图样不可轻予,但……我朝可考虑,以‘折冲’之法相助。”

    “折冲?”莫贺达干不解。

    “即我大唐派出精通军械的将作监工匠,携必要工具材料,于边境选定一处稳妥之地,为贵部打造一批精良的守御器械——比如,用于城寨戍守的大型弩机,改进后的拒马、铁蒺藜等。

    工匠只负责打造安装,不传技艺,完成后即返。如此,既增强了贵部的防务,又未触及根本。”杜远解释道,“此乃陛下特许,亦是念在贵部新遭劫难,特示体恤。”

    莫贺达干心中飞速盘算。这“折冲”之法,虽未得到核心技艺,但能得到一批实打实的精良守城器械,对于震慑内部不稳的部落、增强王庭防御,尤其是应对可能来自吐蕃的报复,已然是雪中送炭。

    更重要的是,这态度本身,就表明唐朝愿意在军事上提供一定支持。

    “大汗必感念陛下厚恩!”莫贺达干离席,郑重一礼,“只是……粮秣与器械,需尽快。草原寒冬漫长,部众嗷嗷待哺;而吐蕃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与忧惧。

    “叶护放心。”杜远扶他起身,“粮队十日内可从灵州起运,走丰州受降城路线,贵部可派人于边境接应。工匠之事,待叶护与鸿胪寺议定细节后,即可选派出发,预计半月内可抵达边境工所。”

    大事议定,气氛缓和不少。莫贺达干终于端起那杯已温的茶,饮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伴着清雅茶香涤荡胸臆,连日的奔波焦灼似乎都舒缓了些。

    他又与杜远商谈了些贸易细节,比如羊毛加工坊的选址、股份分配等,杜远皆一一应对,既显诚意,又把握分寸。

    会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送莫贺达干回房休息后,杜远并未离开四方馆,而是转入后院一间更为隐秘的书房。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已在此等候多时,炭火上温着酒。

    “如何?”房玄龄问。

    “鱼儿咬钩很紧。”杜远脱下沾了雪沫的外氅,“粮草、器械援助,他都急切需要,尤其对‘吐蕃可能报复’这一点,忧惧甚深。我们的‘折冲’提议,他接受了,认为是唐朝极大的善意和支持。”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他自然要接受。贺逻鹘现在最怕的就是内外交困,我们递过去的,既是粮食,也是定心丸,更是将他绑在我们船上的绳索。

    一旦接受了唐人工匠打造的城防器械,他在那些主战派贵族眼里,就再也洗不清‘亲唐’的嫌疑了,只能更紧地依靠我们。”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杜远坐下,自己倒了杯温酒暖手,“不过,松赞干布非是易与之辈。赤河之事,他能信几分?又能忍多久?我们的戏,还得继续往下唱。”

    房玄龄捻须沉吟:“下一步,该让吐蕃‘发现’点什么了。既不能让他们轻易识破是嫁祸,又要让他们疑心到突厥头上,最好是……让吐蕃觉得,突厥是在‘演戏’,目的是讹诈唐朝更多援助,甚至挑拨吐蕃与大唐关系。”

    杜远眼中光芒微动:“玄龄公的意思是……”

    “那个被灭口的商队领队,粟特人骨力斤,不是有个弟弟在疏勒经商吗?”房玄龄缓缓道,“让他‘偶然’听到一些‘内幕’——比如,他哥哥出发前曾醉酒透露,这趟货非同一般,可能有王庭的‘特殊使命’;

    再比如,劫案发生后,有突厥贵族曾暗中高价收购流落在外的‘吐蕃箭矢’……然后,让他把这些消息,‘卖’给吐蕃在安西的耳目。”

    长孙无忌抚掌:“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松赞干布生性多疑,越是看似合理的解释,他越会怀疑背后有更深层的阴谋。

    当他开始怀疑贺逻鹘是在用苦肉计配合唐朝演戏时,吐蕃与突厥之间那点残存的信任,便将彻底化为齑粉。”

    “此事需万分谨慎,那个弟弟的接触要自然,消息要零碎,不能一次给全。”杜远补充道,“另外,我们在吐蕃内部的人,也可以适时‘提醒’一下:

    突厥使团秘密抵达长安,所求甚巨,而唐朝答应得异常爽快……这背后,是不是早有默契?”

    三人又推敲了诸多细节,直至夜深。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一轮冷月破云而出,清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将长安城照得一片澄澈,却也冰冷彻骨。

    吐蕃,逻些,红山宫殿。

    这里的雪比长安来得更早,也更酷烈。整座红山仿佛戴上了一顶巨大的白冠,宫殿的硐楼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唯有经幡仍在狂风中顽强地抖动,发出呜呜的声响。

    松赞干布的议事殿“日光殿”内,却温暖如春。巨大的铜盆里燃烧着耐烧的草炭,墙上悬挂的巨幅牦牛绒挂毯隔绝了寒气。

    赞普并未坐在高高在上的宝座,而是盘膝坐在一张矮几后,几上摊开着数卷羊皮地图和情报文书。大论禄东赞、将军钦陵(禄东赞之子,年轻一代名将),以及几位核心大臣围坐四周。

    气氛凝重得如同殿外冻僵的空气。

    “都说说吧,北边那只狐狸,还有东边那条龙,到底在唱什么戏?”松赞干布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钦陵率先开口,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将军锋芒毕露:“父赞(赞普),贺逻鹘反复无常,首鼠两端,早已不可信!他一面敷衍我吐蕃使者,一面暗中与唐朝勾连,如今更敢陈兵边境,其心可诛!

    依儿臣之见,当立刻调集兵马,予以雷霆一击,既是惩戒,也是警告唐朝休要插手高原与草原之事!我吐蕃铁骑,何惧突厥那些已被商利腐蚀了骨头的软脚羊?”

    几位武将纷纷附和,主战之意甚浓。

    禄东赞却摇了摇头,他比儿子沉稳得多:“钦陵,打仗容易,但打完之后呢?突厥地域广袤,部落分散,击败其王庭主力不难,难的是征服和治理。

    一旦陷入与突厥的长期战争,东面的唐朝会作何反应?他们会乐见其成,然后坐收渔利。别忘了剑南的教训,唐人的新武器,我们尚未摸清底细。”

    他转向松赞干布:“赞普,臣更在意的是赤河劫案本身。此事太过蹊跷。我们的人仔细查勘过现场回报,劫匪手法老辣,现场处理得干净利落,几乎是专业军队所为。

    若真是我吐蕃某部所为,谁能调动如此精锐?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劫掠一批货物,激怒突厥?这代价和收益,不成比例。”

    “大论的意思是,有人栽赃?”一位老臣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禄东赞道,“臣已令安西的耳目全力追查。昨日收到一份密报,或许有些关联。”他取出一张薄纸,“疏勒的一个粟特商人,名叫骨力罗,是遇害商队领队骨力斤的弟弟。

    他声称,其兄出发前曾与他饮酒,言语中透露出这趟商队除了明面上的货物,似乎还携带有王庭的密信或信物,使命特殊。

    另外,劫案后不久,曾有突厥贵族派人暗中在疏勒、于阗一带,高价搜求流散民间的‘吐蕃旧箭’,形制要求与现场遗留的类似。”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密信?搜求旧箭?”松赞干布琥珀色的眸子眯了起来,“贺逻鹘想干什么?演戏给唐朝看,表示自己受害深重,从而索取更多援助?还是……想制造更确凿的‘证据’,进一步坐实我吐蕃的‘罪行’,为他彻底倒向唐朝铺路?”

    钦陵愤然道:“定是如此!那贺逻鹘定然是与唐朝串通好了,演一出苦肉计!”

    “串通……”松赞干布手指无意识地在羊皮地图上划过,“若是串通,代价未免太大。四十六条人命,一批贵重货物。

    唐朝或许不在乎那些粟特护卫,但贺逻鹘……他舍得用自己忠心部下的血,来演这场戏?尤其还在内部不稳的时候?”

    他沉思片刻,忽问:“唐朝那边,对突厥使团的到来,反应如何?”

    一名负责情报汇总的官员回道:“回赞普,唐朝皇帝接见了突厥秘使,但具体谈了什么,尚不清楚。

    不过,唐朝已下令从灵州调拨一批粮草北上,目的地似是受降城方向。此外,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唐朝将派遣一批工匠前往突厥边境,协助打造城防器械。”

    “粮草……工匠……”松赞干布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寒意,“好快的动作,好‘贴心’的盟友。贺逻鹘这边刚遭了‘劫’,那边唐朝的援助就到了。这配合,未免太默契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边,望着外面无尽的风雪高原,背影挺拔如雪松。

    “贺逻鹘未必全然知情,或许,他也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被唐朝用计逼到角落、不得不按他们意志行事的棋子。”

    松赞干布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但无论如何,他与唐朝越走越近,对我吐蕃而言,已是事实上的威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臣:“钦陵。”

    “儿臣在!”

    “你带一万精骑,移驻东北边境的玛旁雍错大营。不必主动挑衅,但要摆出强硬的姿态。若突厥兵敢越界一步,便迎头痛击!同时,严密监视唐军在西域的动向,尤其是安西都护府的兵马调动。”

    “遵命!”

    “禄东赞。”

    “臣在。”

    “继续深查赤河之事,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疑的人。重点查那两个所谓的‘目击牧民’,查骨力罗消息的确切来源,查突厥境内是谁在收购旧箭。

    另外……”松赞干布顿了顿,“派一队最精锐的‘鹞子’,潜入突厥王庭周边。我要知道贺逻鹘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王帐里到底在酝酿什么。”

    “是。”

    “至于唐朝……”松赞干布走回矮几旁,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他们想玩火,想把战火引到别人家里。

    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高原的鹰,不仅能看清千里外的兔子,也能啄伤玩火者的手。”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有雪域霸主不容置疑的决断:“暂时中止与唐朝在陇右、河西的一切官方互市。加强逻些至青海湖的防线。

    告诉我们在吐谷浑的盟友,提高警惕。另外,以本王的名义,修书一封给西域的龟兹、焉耆、于阗诸国——吐蕃愿与他们共保商路平安,任何试图破坏西域稳定者,便是吐蕃的敌人。”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地传达下去。日光殿内的暖意,仿佛也被这肃杀的战略决策带走了几分。

    禄东赞领命时,欲言又止。

    “大论还有何事?”松赞干布问。

    “赞普,如此应对,是否会过于激烈,反而将突厥彻底推向唐朝?或许……我们也可以尝试与贺逻鹘沟通,澄清误会?”禄东赞终究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松赞干布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东赞,当狼对着你龇出獠牙时,你亮出拳头,它或许会犹豫;你若示弱退让,它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贺逻鹘已经做出了选择,至少在当前形势下,他认为唐朝能给他更多。我们的澄清,在他听来,只会是狡辩和虚弱。”

    他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宫殿墙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繁华似锦的长安城。

    “这一局,唐朝先手,落子精妙。但我们还没输。棋局漫长,看的是终盘。传令下去吧。”

    风雪依旧在宫殿外呼啸。但日光殿内,一场针对东方巨龙与北方狐狸的反制与破局,已然拉开序幕。雪域高原的鹰,绝不会轻易将天空让与他人。

    长安的雪温柔静谧,逻些的雪酷烈肃杀。而在这两者之间的广袤土地上,无形的硝烟已然弥漫,只待一颗火星,便能燃起燎原战火。只是这火星将由谁点燃,又将在何处燃起,无人能够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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