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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章 红尘
    夜。

    浓稠如墨的夜,泼洒在金山这片光怪陆离之地。

    都板街的灯笼,似一串串引魂的鬼火,在湿冷的夜风中摇曳。行人稀疏,马蹄声远,只余暗巷深处醉汉的呓语,伴着更鼓的梆子声,敲打着这华人聚集区的另一面。

    陈九独自穿行在这样的夜色里,带着宽檐帽,刻意压低了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面容。

    阿萍姐亲手缝制的黑色暗花绸缎短打紧贴着身躯,勾勒出他精悍而孤峭的轮廓。夜风撩起额前短发,露出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眸子。

    他刚从会馆出来。

    陈秉章今日的“托付”,看似是被他前些日子所迫,实则与他眼前的退让如出一辙。

    眼见形势不妙,便想抽身去香港享清福了。

    留下的,是几百张嘴的嚼谷,还有洗衣行会这个烂摊子。

    他陈九的名字,怕是又要在唐人街的阴暗角落里,被人嚼上好一阵子了。

    萨克拉门托的经历,以及回到金山后对唐人街各方势力的洞察,早已让陈九看清了会馆的真相。若真想为金山华人同胞寻一条活路,仅靠外部的抗争远远不够,必须从内部剜去那些腐蚀社区的毒瘤。

    今夜,他要去的是冈州会馆那“见不得光的生意”里的一处销金窟,一座用女人血泪和男人骨髓堆砌的温柔乡。

    他厌恶这地方,连空气都透着股腐烂的甜腻。

    金山缺女人,缺得厉害。

    过海做工的,十成十都是男人。

    短则一两年,长则七八年不得归。这使得唐人街的“鸡笼”生意异常红火,甚至能在码头为抢女人动起手来。辫子党当初喊出的“发钱发女人”,其诱惑力便可见一斑。

    更何况,纳妾狎妓在家乡富商少爷眼中本就稀松平常,这风气也一并带到了这片新大陆。

    陈九并非不懂其中道理。

    只是有些答案,往往就藏在这最污秽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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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香楼”的门脸不大,朱漆的木门半掩着。

    门缝里飘出丝竹管弦之声,是那种软绵绵、黏糊糊的南音小调,咿咿呀呀,如泣如诉,混杂着女人刻意拔高的浪笑和男人酒酣耳热后的粗喘。

    像一锅用欲望、酒精和鸦片烟雾熬煮了千百遍的迷魂汤,散发着令人晕眩的气息。

    门口没有龟奴迎客,只有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柱上。

    这是冈州会馆的产业,自然有会馆的规矩。

    陈九走到门前,那两个汉子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皮。

    他身上这件黑色暗花绸缎短打,是阿萍姐带着渔寮几个手巧的女工,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

    料子是从一家华商绸缎庄里寻来的湖州货,入手柔滑细腻,却又不失筋骨。

    阿萍姐的手艺极好,针脚细密,裁剪合体,穿在陈九身上,更显得他身形矫健,猿臂蜂腰,那股子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悍勇之气,也因此而平添了几分难言的沉稳。

    但真正让那两个看门汉子不敢小觑的,并非这身衣裳,而是陈九身上那股子仿佛从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用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来的冷冽杀气。

    陈九看也没看两边的打仔,自顾自推开门。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描金的屏风上,画着些半遮半掩的春宫图景。

    扭曲的、放浪的姿态,在摇曳的灯火下,更显得情欲十足。

    屏风将大厅勉强隔开一个个小小的雅座,座中男女搂搂抱抱,推杯换盏调笑着,狎昵着。

    她们大多穿着色彩鲜亮但质地有些廉价的丝绸或缎面袄裤。

    颜色主要是桃红、翠绿、明黄,在有些昏暗的环境里十分醒目。

    有些人的袖口和裤脚用彩线绣着花鸟图案,针脚粗疏。

    还有一个明显漂亮些的女人,为了显得“时髦”,还在袄裤外罩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式蕾丝披肩,手腕上戴着几串叮当作响的廉价玻璃珠串。

    她们的脸上大多敷着厚厚的白粉,试图遮盖脸上的疲惫和病容。

    双颊和嘴唇涂着不自然的鲜红胭脂。

    眉毛被修得细长,有的还特意用墨描深。

    发髻梳得颇为复杂,有的高高盘起,插着几支仿玉簪子或几朵颜色俗丽的绢花。

    他们像花蝴蝶般穿梭其间,或娇笑劝酒,或低头浅唱。

    陈九见过萨克拉门托中国沟的花屋,这里明显要比中国沟“奢华”许多。

    那直接就是棚屋改的,房间不大,用几块薄木板或布帘勉强隔出几个所谓的“雅间”。

    墙上贴着一些褪色的年画,画着福禄寿喜的吉祥图案。

    地上铺着磨损的草席,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角落里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栽,挂着几串廉价的红色纸灯笼,试图营造一些老家的情调。

    深处的“雅间”极小,仅能容纳一张硬板床,上面铺着粗布床单,有一块绣着俗艳凤凰和牡丹的布料搭在床头,算是唯一的装饰。

    更不要提那里面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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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雅间外面还有三两拨客人。

    靠门口的一桌,坐着两位刚下工的华人劳工。他们还穿着沾着泥灰的黑色棉布袄裤,辫子盘在头顶,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和麻木。

    其中一人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似乎正在盘算要不要花这个钱。

    另一人则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不时瞟向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带着一丝欲望和怯懦。

    另一侧,是一个大胡子的白人。

    穿着厚重的呢绒水手服,带着一股海上的腥味。

    他大声地说笑着,带着醉意,一只手揽着一个女子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游走。不时爆发出粗鲁的笑声。

    角落里,还坐着一位穿着相对体面西装的华人男子,看样子像是个小商人或管事。

    沉默地抽着水烟,偶尔抬眼,扫过屋内的女子,像是在挑选货物。

    ————————————————

    一个穿着宝蓝色袄裤,身段丰腴的半老徐娘,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

    她便是这春香楼的鸨母,人称“红姨”。

    红姨在这风月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火眼金睛。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衣着寻常,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她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呢位大爷,好面生啵,”

    红姨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却带着几分试探,“系唔系第一次来我们春香楼吖?”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鹰洋,扔在红木的柜台上。

    鹰洋在光滑的漆面上旋转,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姨的眼睛亮了亮。

    这年头,肯一出手就丢鹰洋的豪客,不多了。

    “爷想听曲儿,定系想揾个贴心的人聊聊天?”红姨的声音愈发甜腻。

    “四个。”陈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要最好的。”

    红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四个?还是最好的?

    她打量着陈九,这人看着不像是什么豪商巨贾,倒像是个亡命徒。

    但开门做生意,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

    “爷真系好兴致。”

    红姨很快恢复了笑容,“您楼上请,奴家即刻同你安排。”

    她引着陈九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比楼下清净许多,空气中也少了几分污浊。

    红姨将陈九引至一间临窗的雅间,房内陈设倒也雅致,一张圆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仕女图,只是画工粗劣,透着一股子俗气。

    “爷饮杯茶先,啲姑娘梳洗打扮下,好快就到。”

    红姨替陈九斟了杯热气腾腾的香片,便扭着水蛇腰,款款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朝陈九抛了个媚眼,眼角的鱼尾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陈九没有碰那杯茶。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窗外,是街巷的夜景。

    巷子极窄,两侧是三四层高的木结构或砖木混合楼房,楼与楼之间几乎要碰触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夜空。

    月光很难完全照进来,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一些门匾旁边,悬挂着纸糊的灯笼。

    有的灯笼上用毛笔字写着会馆或者堂口的名字,有些“高级”一点,灯笼上绘有仕女图或龙凤图案,红色或黄色绸布透着光。

    这条街几乎全是那些各个会馆“见不得光的生意”。

    楼上许多窗户都用布帘或木板遮挡着,但仍有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缝隙中泄露出来,映照出里面模糊的人影晃动。

    有些像他这里的“雅间”,故意在窗边点一盏小红灯笼,让人一看就懂。

    有几处的门边,半倚着几个脂粉狼藉的女人。

    巷子的阴影里,有些精壮的汉子蹲着,不知道是哪个会馆看场子的打仔。

    虽然是深夜,但巷子里并不寂静。

    从紧闭的门窗后,隐约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有几处是刻意放浪的,有几处夹杂着女人的哭泣或哀求,但很快被压下去。

    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划拳声、麻将牌的碰撞声,赌徒们输赢时的咒骂或狂喜。

    斜对面的“雅间”里面飘出几缕细弱的二胡声,咿咿呀呀。

    巷子里穿行的人也不少,大多低着头。

    在这夜里,大概这里才是最热闹的地方,一点看不出白日被生计所迫的哀怨情仇。

    他不喜欢这条巷子,又吵又臭。

    他走回桌边,将桌上的煤油灯捻熄了。

    房间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陈九在黑暗中坐下,太师椅冰凉的木质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他闭上眼,静静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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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娇笑声。

    门被轻轻推开,四个身影鱼贯而入。

    黑暗中,看不清她们的容貌,只能闻到她们身上散发出的、不同香气的脂粉味。

    有的浓烈,有的清淡,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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