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甲胄歪斜,左肩护甲裂开一道深痕,喘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手中铁枪杆还在微微震颤:“顾先生!陆……陆执事他在林地东坡!皮……皮都烧起来了!草木一挨着他就干瘪成灰,树根全翻出土,缠着他脖子往上钻——”
话音未落,阿朵右脚猛然跺地!
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蔓延至赵铁脚边,他一个趔趄跪倒,却见阿朵已躬身前扑——不是攻敌,是挣脱。
她整条右臂肌肉虬结如铁铸,肘部皮肤下,淡金纹路暴涨如活蛇,直冲肩井!
顾一白终于出手。
左手闪电般扣住她后颈大椎穴,指腹用力一按,不是镇压,而是借力下压——将她因共鸣而上冲的气血硬生生砸回丹田。
右手同时翻转,五指如钩,扣住她腋下软肋,足下一错,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横移三步,避开她本能挥出的左拳。
拳风扫过香炉,灰幕炸开,露出炉底一枚暗红蛊卵轮廓——正随阿朵心跳,同步明灭。
“赵铁!”顾一白声音冷硬如铁,“带守卫,封死林地三面出口。放火,烧枯枝,烟要浓,但不准近林缘三十步——火势若往里卷,立刻泼桐油阻断。”
赵铁一怔,随即咬牙应声,转身便冲。
顾一白不再多言,俯身,一手抄起阿朵膝弯,一手托住她背脊,将她整个横抱而起。
她身体滚烫,隔着粗布衣料都能灼伤掌心,可重量轻得异常——仿佛血肉正被某种力量急速抽离,只余一副绷紧的骨架。
他右脚重重踏地。
靴底暗纹骤亮,三道云纹自脚踝盘旋而上,瞬间燃作青白焰光。
踏云靴——非符非阵,是顾一白以三十六道地磁逆流嵌入玄铁靴骨,专为瞬息爆发出的“断脉式”奔袭所炼。
没有蓄势,没有助跑。
人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青影,撞碎祠堂东侧残墙,直扑村口林地。
身后,香炉中那截猩红香头,彻底熄了。
风卷着焦味与草腥扑来,越往前,空气越粘稠。
树叶静止,虫鸣绝迹,连鸟雀都僵在枝头,羽尖凝着一层薄薄的霜——那是活物精气被急速抽空后,残留的死寂寒意。
林地边缘,枯槐树干上已爬满暗红脉络,如活物搏动。
再往里,泥土翻涌,树根裸露如惨白手指,正扭曲着,一寸寸,向林心深处拱去。
顾一白脚步未停,抱着阿朵,踏着树根间隙疾掠而入。
每一步落下,靴底云纹便黯淡一分,青焰渐次熄灭——这双靴子,撑不过三百步。
二百步。
阿朵在他臂弯里突然剧烈痉挛,一口黑血喷在顾一白颈侧,温热腥甜。
她睁着眼,瞳孔却失焦,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
“……快……断……”
顾一白喉结一滚,没答。
他看见了。
前方二十步,林心空地上,陆嵩正蜷在地上翻滚。
他浑身衣物尽焚,裸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浮凸出血色纹路,形如蛛网,又似未完成的蛊图。
那些纹路正随着阿朵的每一次抽搐而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缕淡金色雾气自他天灵盖逸出,又被地面翻涌的树根贪婪吸走。
他还没死。
他在孵化。
顾一白左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方冰冷、沉重、棱角分明的青铜匣——炼金熔炉,三寸见方,内壁蚀刻九重熔炼阵纹,专为……剥离活体蛊胎而铸。
他脚步未缓,只是垂眸,看了眼臂弯中阿朵那只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的手。
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青焰,在靴底,只剩最后一线。
青焰在靴底熄灭的刹那,顾一白已掠至林心空地边缘。
二十步——他数得极准。
不是靠目测,是足底残存的地磁余震在脑中炸开三道刺骨寒意:左三寸有断根伏杀,右五寸泥下藏蛊涎,正前方七步,空气密度骤降,像一张被无形之手绷紧的皮。
陆嵩就躺在那张“皮”的中央。
他不再翻滚了。
身体弓成一张烧焦的硬弓,脊椎高高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顶破骨膜。
皮肤下的血纹已转为黑金双色,明灭频率与阿朵腕间搏动完全同步——不是呼应,是劫持。
原始真蛊副卵借脐息链反向倒灌,把陆嵩当成了活体引信、临时祭坛、可弃的胎衣。
顾一白没有半分迟疑。
他右臂一沉,将阿朵稳稳置于身后一截斜倾的枯槐断木之后。
她指尖仍死扣着他小臂,指甲缝里渗出暗红,体温却在飞速回落,像炭火被泼进冰水——那是生机被抽走的前兆。
他左手探入怀中,青铜匣“炼金熔炉”应声而出,三寸见方,棱角如刀,表面蚀刻的九重阵纹在昏光下泛着哑青冷泽,仿佛凝固的雷霆。
他一步踏前,膝盖抵住陆嵩后颈,右手翻腕,熔炉底部符眼朝下,“咔”一声脆响,严丝合缝扣上陆嵩背心命门!
不是按,是“咬”。
熔炉底部十二枚微缩钩刺瞬间弹出,刺入皮肉,随即嗡鸣低震——内壁九重阵纹齐齐亮起,赤、青、玄三色光流逆旋而下,如九条绞索,狠狠勒进陆嵩脊柱深处!
“呃啊——!!!”
陆嵩没发出人声。
那是一声类似铜钟被巨锤砸裂的钝响,从胸腔里直接迸出来的震荡波。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直,眼珠暴凸,瞳孔却急速收缩成针尖大小,黑血自七窍喷溅而出,尚未落地,便化作缕缕金雾,被熔炉贪婪吞吸。
剥离开始了。
不是抽取,是撕扯。
不是净化,是焚毁。
顾一白指节发白,掌心压着熔炉顶部镇魂钮,额角青筋跳动——他在控火。
熔炉内温须维持在“断脉不绝魂”的临界点,高一度,陆嵩神魂尽焚,蛊气溃散成毒瘴;低一度,副卵反噬,脐息链彻底焊死,阿朵丹田将成永燃祭炉。
可就在熔炉吸力攀至第七重阵纹时——
嗡!!!
陆嵩背部突然爆开一道蛛网状裂痕,黑金血雾轰然炸散!
不是溃败,是反扑!
共鸣被强行斩断的刹那,脐息链崩解成亿万道逆冲蛊丝,尽数贯入陆嵩心口——他整个人像被点燃的浸油干柴,由内而外透出幽光,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半液态的漆黑核心。
一枚蛊核,破膛而出!
它只有龙眼大小,通体乌沉,表面浮着细密血鳞,边缘微微卷曲,像一颗尚未冷却的、活的心脏。
它没有轨迹,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射顾一白咽喉!
风停了一瞬。
顾一白瞳孔骤缩,欲侧身——但臂弯后,阿朵的手猛地一颤。
她没睁眼,可那只嵌着黑血的手,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切而出,掌心朝外,五指微屈,如凤喙啄击!
“啪!”
一声闷响,似熟桃坠地。
蛊核撞入她掌心,没入皮肉三寸,只余一圈暗红涟漪在皮肤下急速扩散。
她喉头一哽,眼睫剧烈一颤,随即软软垂落,呼吸骤浅,滚烫的躯体瞬间失重,向后滑去。
顾一白一手抄住她膝弯,另一手闪电般托住她后颈,将她缓缓放平在枯槐断木之后。
她掌心那枚蛊核已完全隐没,唯有一道蛛网状黑纹正沿着手腕内侧悄然上爬,如活物吐丝。
他直起身,抹去唇角被震出的一线血丝,目光沉沉扫过满地碎骨与未散的黑雾。
然后,他抬起了头。
树冠之上,风不动,叶不摇。
一道纤细身影立于最高枝桠,素白道袍在死寂中纹丝未动。
她手中,静静托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灰石——石面幽光流转,隐约映出方才熔炉扣背、蛊核离膛、阿朵挥掌……所有画面,纤毫毕现。
顾一白的指尖,在袖中,缓缓蜷紧。
树冠之上,风不动,叶不摇。
罗淑英立在那里,像一截被抽去魂魄的白玉雕,素袍垂落,袖口未掀,指尖却稳稳托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灰石——影石。
石面幽光浮动,如活水淌过冰面,映出方才林心空地上的每一帧:熔炉咬合脊背的刹那、黑金血雾炸裂的纹路、蛊核离膛时撕裂空气的弧线……最后定格在阿朵掌心那一声闷响——“啪”,熟桃坠地,蛊核没入皮肉三寸,蛛网黑纹自腕内悄然上爬,如毒藤攀援。
她没看顾一白,只凝着影石里阿朵渐褪血色的唇,和那道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漫向心口的黑纹。
然后,她轻轻一跃。
不是飘落,是“坠”。
足尖未触枝叶,气流已先一步塌陷,仿佛整片林子都为她让开一道无声的裂隙。
她落地时,枯槐断木后三尺,青砖未震,尘未扬,唯有一缕极淡的地脉余腥,贴着地面游蛇般掠过顾一白靴边。
他没动。
只是缓缓抬手,用拇指抹去唇角那道被蛊核爆震震出的血丝。
血色鲜红,却干得极快,像被无形之火舔舐过。
罗淑英终于抬眸。
目光扫过阿朵紧闭的眼、失温的手、腕上蔓延的黑纹,最后落在顾一白左臂——那截缠着黑布的手腕下,银线游走骤缓,肘部幽蓝搏动却愈发急促,如濒死毒蛇的最后一记抽搐。
“陆嵩体内的副卵,”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今日天气,“我七日前就动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