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鼎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这个儿子的性子,未免太过急躁任性了。
依他的经历,若是真在摸爬滚打中独自长大,断不该是这般模样。
他也考虑过是不是因为方家夫妇的宽厚恩养,可再宽纵,也不可能把一个奴仆,纵得如此毫无顾忌,视金钱如粪土。
更何况,世上哪有寄人篱下却毫无忌惮的孩子?
孩子是最懂情绪感知的。
为了生存,他们天然就对周遭大人的情绪极度敏感。
事后,陈鼎对钟继恒下了定论:“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们。”
他装穷、装粗鄙,伪造经历,一点点的试探。
唯有彻底看清了他们的态度,才会一点点展露真实底细。
只是没想到连性格都是伪装的。
作为父亲,陈鼎心头掠过一阵酸楚与失落。
但作为鄂省红莲教的总舵主,他心底更多的是骄傲与满意。
钟继恒关注点不同:“明安对这个儿子,可以说是死心塌地了。”
不论这孩子是有意为之的手段高,还是无意显露的资质好,其心性与智谋,都给了他们大大的惊喜。
陈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期许:“九岁了,不小了。可以试着让他接触一点教里的事务了。”
论手段、论智商,这儿子都不在明安之下,甚至更为出色。
这于陈家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事,后继有人啊!
眼下唯一的顾虑,便是这孩子自小在官宦之家长大,不知他对红莲教究竟作何观感,是否认可其理念?会不会将他们视作逆匪?
毕竟,红莲教的传承已历三代。
其源流最早可追溯至洪门,“红”字通洪,“洪武”之洪。
起初,皆是一群前朝遗民相聚,誓要以此身份纪念旧国。
只是岁月流转,各支派理念渐生分歧。
陈鼎的祖父曾认为:若只抱着遗民的身份终日哀叹、互相内耗,又有何意义?
前朝皇室已无存,难道要一代又一代地守着这个身份,给旧朝做守墓人吗?
人该活在当下,专注眼前。
为自己,更为儿孙谋福祉,而非困于旧日记忆,直至腐朽。
彼时,他的言论几乎人人喊骂,被斥为叛徒与大景的走狗。
陈鼎的祖父也是极硬气的人,既然敢说出那般离经叛道的言论,便早已做足了准备,当即带着麾下死心追随的部众,彻底脱离了原先的洪门势力。
彼时的处境堪称腹背受敌,一面要严防大景朝廷官府的围剿打压,一面还要提防旧洪门同门的清算报复。
在这般内外皆敌、步步惊心的境地之下,祖父带领的这一支势力,才逐步打磨出等级分明、组织严密、层级互不交叉、核心成员多以单线联系的隐秘架构,以此求生存、谋发展。
而这份为教众谋求生路的理想,从祖父到陈鼎的父亲,再到如今执掌教权的陈鼎,三代人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们创立并坚守红莲教的初心,从不是为了死守前朝遗梦,更不是为了祸乱天下,而是真心想要护着所有加入教中的兄弟姐妹,让人人都能过上安稳好日子。
教内定下规矩,家境宽裕者,可自愿将多余财物捐予教中公用;家境困顿、难以为继的,便由教中统一调拨钱粮救济,帮其渡过难关。
教中众人互帮互助、守望相助,这便是鄂省红莲教一直以来,最质朴也最坚定的信念。
可鄂省红莲教纵有这般安稳度日的初心,终究是一厢情愿。
他们本就出身于洪门遗脉,根底上便难脱“匪类”嫌疑,再加上原先洪门的其他分支,屡屡打着红莲教的旗号行事,鱼目混珠、混淆视听,将诸多事端都算在红莲教头上。
如此一来,他们即便满心只想守着教众安稳度日,并无半分反叛朝廷的心思,也根本无从向大景官府自证清白。
官府本就对这类民间秘教心存忌惮,断不会轻易相信他们的说辞;而红莲教这边,也同样不敢轻信大景官员。
谁能保证那些酷吏贪官,不会为了邀功请赏,不分青红皂白将他们一网打尽,拿全教上下的性命换自己的仕途功绩?
直接解散教门也绝无可能。
历经三代经营,红莲教早已聚拢了数万生计无依的教众,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帮扶体系,这一摊子沉甸甸的生计与责任,从不是陈家一句话就能轻易散去、彻底抽身的。
因此,为红莲教寻得一位合格的继承人,便成了历代陈家家主,除却主持教务之外,最首要、最优先的重任。
而对这位刚认回的亲生儿子,陈鼎心底始终没十足的把握。
旁人大多觉得,这孩子自幼长在底层,尝尽人间疾苦,理应更能体谅底层百姓的艰难,也更容易接纳红莲教帮扶穷苦、守望相助的理念。
可陈鼎却不这么认为。
真正从底层摸爬滚打、受尽穷困磨难的人,未必会对同处困境的同类心生同情。
长久的匮乏会让他们把钱财、物质看得比一切都重,骨子里更容易滋生贪欲,掌权后也更难做到慷慨分利、顾全大局。
更有甚者,一朝得势便会拼命践踏昔日与自己一样的穷苦之人,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划清自己与底层的界限,以此证明自己彻底挣脱了卑贱的过往。
钟继恒听完陈鼎的顾虑:“你我在这里凭空揣测也无用,不妨试一试。”
林楠听说钟继恒要带他去施粥捐物,虽不清楚用意,仍是爽快点头:“好啊,我从前也常跟着方夫人一起做这些。”
说着又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只是娘的身子,撑得住吗?”
自打回来,钟继恒在他面前向来是一副体弱多病的模样。
钟继恒温声安抚:“无妨,这点事我还撑得住。”
她轻轻叹道:“我有时都在想,是不是陈家常年行善救济,积了功德,才让你平平安安回到我身边。”
林楠认真点头:“一定是这样的。”
又郑重承诺:“我也会好好帮忙的,希望多积些功德,能让娘早点好起来。”
“若不是为了生我,娘也不会这般虚弱。”
马车上,母子二人随口闲聊。
钟继恒柔声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娘本就身子孱弱。况且我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比起世上许多人,我已经过得很好了。”
“陈家家境殷实,衣食无忧,身边又有下人伺候。”
“你父亲忠厚正派,孩子们也都懂事,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似是想起旧事,她莞尔一笑:“从前有人问我,愿不愿用眼下拥有的一切,换一副康健的身子,你猜我怎么说?”
“我说我不愿意。”
“这般日子我早已习惯,健康是什么滋味,我其实并不清楚。可你父亲,还有你们,却是我实实在在握在手里、放在心上的。”
“我不能拿已经拥有的一切,去换一件从未体会过、也不属于我的东西。”
林楠轻声问:“我对母亲来说,也很重要吗?”
钟继恒轻轻点头:“自然重要。”
林楠望着她,忽然认真问道:“母亲身子本就不好,为何还要生这么多孩子?”
“我听人说,生孩子极伤母体,不是吗?”
“您就算从前体弱,也不该虚弱到如今这般地步吧?”
“母亲,您……当真从未后悔过吗?”
钟继恒微微一怔。
其实她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身体都十分康健,生育不算难事,临产前一日还能如常打一套拳,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从理智出发,温和解释:“有你们三个在,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可林楠的问题却越发尖锐:“您现在说值得,是真心觉得值得,还是事已至此,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值得?”
钟继恒一时有些无措,轻声唤他:“正南?”
林楠却像是沉在了自己的思绪里,目光执拗地盯着她,非要一个答案:“就算不顾惜身体,若为此丢了性命呢?”
“那样也值得吗?”
“若在生产前便知道,会为此送命,您还会愿意吗?”
“到那时,您是会欣喜于这个孩子是性命的延续,还是会怨憎这个孩子,是索走自己性命的人?”
钟继恒莫名觉得这个问题对林楠至关重要,她沉下心慎重思索,字斟句酌:
“若是换作我……提前知道会因此送命……我是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话音一落,浓重的悲伤瞬间笼罩住林楠。
钟继恒看着心头一紧,她明明可以编几句温柔的谎话哄他,可不知为何,她偏偏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撒谎。
她慢慢回忆起当年生产后的情形,轻声道:
“其实我刚生下你们的时候,对孩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我还问过我母亲,为什么人人都说做母亲的会有那般浓烈的母爱,我怎么没有?”
“你外祖母说,这很正常,感情本就是一点点养出来的。”
“你日夜照料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会说话、会走路、会叫娘,母爱才会一点点生根,到最后再也割舍不下。”
“可你们从小就有丫鬟婆子伺候,我产后身子又一直不好,真正亲手照料你们的日子并不多。”
“等到你们百日时,我又问你外祖母,为何我还是没什么感觉。”
“她只说,等你们一岁就好了。”
“可等到你们一岁,我再提起这话,你外祖母反倒开始责备我,说哪有做娘的这般心冷,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说过这些话了。”
看着林楠已小声啜泣起来,钟继恒还是重复道:
“若是早知道生孩子会送命,我是绝不会生的。”
“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想让你外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还想好好活着。”
“我很抱歉,作为母亲,我并不合格。我做不到爱你们胜过爱我自己。”
“或许你会怨我,可这件事上,我不想骗你。”
钟继恒自己也有些茫然,不知为何如此坚持。
明明几句温柔漂亮的场面话就能搪塞过去,何必将气氛弄得这般难堪?
更何况,这小儿子才刚找回来不久。
可她很快便想通了,
从心底里,她从不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错。
即便这心思不为世俗所容,她也认了。
她就是不愿拿自己的性命去换别人的性命,即便是亲生儿子,也不行。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般逼问她,也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梳理自己的心意。
可她就是固执得不肯说一句谎,违背自己的心意,她不能背叛自己,哪怕万夫所指。
林楠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着追问:“所以……身为母亲,会怨恨那个害自己丢了性命的孩子吗?”
钟继恒目光笃定,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
林楠满脸都是不信,泪水不住的滚落。
钟继恒伸手给他擦擦眼泪,柔声解释:“我所说的,是若是提前知晓生育会搭上自己的性命,我定然不会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可因为事先不知道,我选择了生育。”
“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那么无论最后迎来什么后果,都该由我自己承担。”
“孩子没有任何选择权,也不必承担害死母亲的责任”
林楠怔怔地望着她,声音发颤:“真的是这样吗?可世人都说……我……那样的孩子,是生而克母。”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说法。”钟继恒完全不认同,“真到了母亲离世那一步,可以怪做母亲的自己未曾摸清生育的凶险,怪稳婆手艺不精,怪夫家照料不周,怎么能把过错推到一个毫无自主选择权、什么都不懂的婴孩身上?”
“这般做法,也太过无耻了。”
“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母亲虽然因生育伤了身子,但这罪责无论如何都落不到你头上。”
林楠思索片刻,抬眼望着她,诚恳道:“那母亲也不必因为不够爱我,就觉得心中有愧。”
“我的本就是母亲给的,您能冒着凶险让我来到这世上,就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往后您多偏爱自己、多爱惜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着他眼神变得坚定:“母亲,我想做些事。”
“若是提前把生育的凶险告诉所有女子,再培养出更多手艺精湛的稳婆,还教她们如何挑选靠谱的夫家,是不是就能避免更多人像母亲一样,稀里糊涂地生育,最后落得体弱缠身,甚至丢了性命的下场?”
钟继恒凭着多年打理教中女性教众的经验,脱口而出:“不行。”
林楠满脸不解:“为什么?”
过往数十年的经历在钟继恒脑海中翻涌,那些从前从未细想的寻常事,此刻被一一翻出,反复审视,最终凝成一个残酷的真相。
“因为,生不生育,从来都由不得女子自己做主。”
世间女子难道不知道难产会一尸两命吗?
可即便知道,又能如何?
女子哪有不生孩子的道理?
就连她自己,不也是为了给陈家延续子嗣、培养合格的继承人,接连生了三个孩子吗?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女子,凭什么就必须要生孩子?
而答案,藏在那些不知听过多少遍的闲言碎语里,刺耳又残忍。
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还有什么用?
不下蛋的母鸡!
钟继恒只觉后背泛起阵阵寒意,缓缓道出那个荒谬的答案:“因为在世人眼里,女子除了生育,别无他用。”
这答案何其荒唐!
且不说旁人,她明明打理家事、协助教务,做了那么多事。
钟继恒心头巨震,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可怕的的极其残酷的真相。
林楠全然没察觉她心底的惊涛骇浪,只一脸理所当然:“那我们就让女子拥有别的价值,不就好了?”
他上前一步,拉住钟继恒的衣袖:“母亲,您会帮我吗?我不想让您身上的悲剧,再在别的女子身上重演了。”
钟继恒很想反问:其他价值?
女子本来就有!
可她按捺住了,问道:“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