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一枚完美的棋子!
废弃砖窑的破土墙挡住了外面的大风。地上只有几点快灭了的火星子。红光一闪一闪。
棒梗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拎着两只灰呼呼的鸽子。
对面站着四个半大孩子。全都缩着脖子,眼神直勾勾盯着鸽子。
“王二愣子,这是你的。”棒梗把手里那只‘雨点’扔过去。
王二愣子赶紧接住,两只手死死抱在怀里,生怕它飞了。
“李小铁,这只‘点子’给你。”
鸽子分完了。普通货色全部分了出去。
棒梗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鸽子平时在四九城的鸽子市,少说也得两三块钱一只。这几个土包子哪见过这种好东西。
棒梗上前一步,“拿了鸽子,规矩懂吧?”
王二愣子赶紧点头:“懂!懂!打死也不说!”
“回家把鸽子毛拔了,直接炖进锅里。骨头全都埋到后院炉灰堆底下。”棒梗压低声音,“明天去了红星子弟小学,谁要是敢漏出半个字……”
几个孩子吓得直哆嗦。棒梗是这片的名人。谁都知道他不好惹。
王二愣子咽了口唾沫:“棒梗哥你放心,我烂肚子里!谁要是问我,我就说我在家睡觉!”
李小铁也赶紧发誓。
“行了。滚吧。顺着北边那条水沟走,别走大路。”棒梗摆手放人。
四个孩子抱着鸽子,猫着腰钻出砖窑,转眼就没影了。
砖窑立马安静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角落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气声。
杨伟瘫在地上。满脸大汗。身上的棉袄早就蹭破了几个大口子,露出白花花的棉花。他那张胖脸这会儿一点血色都没有。全是被鼻涕眼泪糊满的泥巴印子。
棒梗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杨伟的大腿。
“别装死了。起来。”
杨伟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
“棒梗……我怕……”杨伟带着哭腔说话,“这里……这里好黑……到处漏风……我一个人……不敢待在这……”
棒梗双手抄在兜里。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敢待,也得待。”
杨伟一把抓住棒梗的裤腿。
“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
棒梗一把拉开杨伟的手。
“你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不然,你明天早上就等着你爸用带有铜扣的武装带,把你硬生生抽烂吧。”
听到“武装带”三个字,杨伟脸色更加煞白。
杨厂长平时在厂里威风八面,在家里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儿子半夜跟人出来偷信鸽,绝对会往死里打。
杨伟感觉心口紧紧揪在一起。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我待!我待!”杨伟不停点头,“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他这会儿完全转不动脑子。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眼前的棒梗。
棒梗转身走到墙角,用脚拢了拢一堆有些发霉的干草。
“躺过去。”
杨伟像个木偶一样,乖乖挪过去,一屁股坐在干草上。这干草扎人得很,又冷又硬。
还没等他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狗叫。
接着是两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接从砖窑顶上的破洞扫了进来!
棒梗反应极快,一把按住杨伟的后脑勺,硬生生把他压在干草堆里。他自己也顺势趴下,一动不动。
手电筒的光四下乱扫。
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老赵你仔细看看,杨厂长那几只宝贝鸽子就在这一带没的,这附近只有咱们废砖厂能藏人。”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响起。
另一人回话:“李拐子你是不是傻!这帮小兔崽子偷了鸽子还能在这里烤火?早往家里跑了!厂长这次脾气发大了,听说还要报公安呢。”
“别废话,进去看一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砖头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卡拉卡拉。
杨伟吓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他听出来了,这是厂保卫科的赵大头和李拐子。
只要他们走进来照一下,自己立马就完蛋。
极度的恐惧,死死地抓住了杨伟的心脏!他感觉尿意上涌。裤裆瞬间湿热了一片。
棒梗死死捂住杨伟的嘴。手心里的汗蹭在杨伟脸上。
光柱照进来。扫过了那堆已经快没火的灰烬。
“老赵!真有人烧过火!灰还是热的!”李拐子的声音变得兴奋。
赵大头跑了过来。两人在入口处站定。光柱开始往里乱扫。砖窑内部很大,角落里堆积着废料。两人不敢太往里走。
“里面有人吗!保卫科的!出来!”赵大头吼了一嗓子。
杨伟浑身哆嗦得像打摆子。他想要跳起来大喊。他受不了这种折磨了。他宁可现在被抓回去挨打,也好过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地方担惊受怕。
他刚要用力挣扎,棒梗死死掐住他脖子侧边的一块肉。狠狠一扭!
杨伟痛得冒冷汗。嘴巴被捂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外面突然一阵喊声。
“老赵!李拐子!快过来!那边水沟旁边发现鸽子毛了!”
入口处的两个人马上把手电筒收了回去。
“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快速远去。听着离砖窑越来越远。
过了好一会。
棒梗慢慢松开手。他在旁边砖头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杨伟这才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差一点……差一点就被抓了……”杨伟哆嗦着说。
棒梗冷笑出声。
“现在你知道怕了?晚了。你那点胆子,也就配在学校里欺负小班的。”
杨伟被激怒了。这种惊吓过后的反弹让他短暂地忘掉害怕。他猛地站起来。
“我受够了!我不干了!我要出去!我现在就出去投案自首!”杨伟冲向门口,“我是厂长的儿子!赵大头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大不了回去换顿打!”
棒梗根本没拦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去啊。”
杨伟停住了。他一只脚踩在门口的砖块上。回头看棒梗。
棒梗看着他。
“你现在走出去。赵大头就在外面。你信不信你现在跑出去,保卫科马上把你当贼头子抓起来绑到柱子上?”
杨伟咬牙:“我是杨厂长的儿子!”
“就是因为你是杨厂长的儿子!”棒梗声音加大,“你爸平时得罪多少人?偷窃国家财产,偷的还是厂里的贵重信鸽。你觉得那些副厂长、车间主任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你以为你爸会包庇你?”
杨伟后背开始发凉。
棒梗往前走一步。逼近杨伟。
“你仔细想想。你以前偷拿你爸抽屉里的全国粮票换糖葫芦,打断小铁的鼻梁骨,这些事你爸全都知道。今天再加上一个半夜投机倒把偷信鸽……他会怎么对你?你今天只要出了这个门。明天早上,全厂上下都会知道,杨厂长的儿子是个大贼。你在大伙面前别想抬起头。你爹能把你活活打死在你家大门外头。”
杨伟浑身紧绷的力气,一下子全泄了。
他软绵绵地滑落在地上。他知道棒梗说得全是对的。他爸绝对做得出来。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条。留在这一晚,还能博个明天。
杨伟认命了。彻底认命了。
“棒梗……你别走好不好……”杨伟爬回稻草堆开始哀求,“你留下来陪我一晚上。我一个人真的不敢。你别丢下我。”
他颤抖着手,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
“这是我全部的钱。两块四毛。还有三斤粮票。我都给你!全给你!”杨伟把钱塞向棒梗。
棒梗一把打掉他的手。
几张毛票飘在地上。
“我缺你这三瓜两枣?”
棒梗走向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麻袋。麻袋里时不时传来扑腾的声音。这是那几只纯种的‘黑金刚’和‘麒麟花’。四九城的鸽友圈里,这种极品鸽子一只就能卖十来块。
这才是棒梗的目标。普通鸽子分给那帮傻小子当封口费。好东西全都进了他的口袋。
棒梗一把将麻袋扛到肩膀上。
“记住。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动静,绝对别出来。明天一早我来接你。按照原定计划办。”
棒梗往砖窑外面走。
杨伟扑过去,死死揪住棒梗后背的棉袄衣角。
“别走!求你了!你带我一起走!带我出去吧!我跟你待在外面也行啊!”杨伟哭得撕心裂肺。
棒梗停下脚步。手伸到背后,一根一根掰开杨伟的手指头。杨伟痛得直叫唤。大拇指被狠狠掰开,杨伟抓空了。
棒梗回过头。
“想活下去,就别废话。”
棒梗踏出砖窑。一阵干冷的北风吹过。棒梗的身影彻底融进黑夜里。
杨伟呆坐在地。
寒风顺着废弃砖窑的大缺口往里灌,发出尖锐刺耳的怪声。外面几只野猫嗷嗷叫唤。杨伟大哭起来。
他滚到最里面的那个小草堆。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冰凉的地面冻得他屁股发麻。大风吹得他骨头逢里都冒寒气。
杨伟后悔疯了!他不该眼红棒梗手里的那些小玩具!白天制定计划的时候,巡逻队从厂子边上开始搜捕。所有人吓得要死。棒梗马上想出了这个全套计划。离家出走、藏在废砖窑、第二天装出可怜样跑回去认错。所有的环节说得像提前写好了剧本一样。合情合理!
这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能想出来的脑子!
杨伟抱紧膝盖。
他发自内心深处,对棒梗这个混蛋产生绝对恐惧。从头到尾,自己就是饵。真正值大钱的名贵信鸽全都进了棒梗手里。他杨伟,轧钢厂一把手的儿子,今天晚上,被一个小他没几岁的皮猴子耍得团团转。
活生生被做成了局里的一枚棋子。还是最完美、最听话的那一枚。
风停了一会儿。
杨伟终于撑不住眼皮的沉重,倒在稻草里昏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面全是红光。棒梗站在一个高耸的大台子上。台子全是用金条和鸽子堆起来的。棒梗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
下头跪着一大片人。全校学生全在。保卫科干事全在。厂长也跪在地上。
杨伟自己跪在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他像一条狗一样往前面爬。爬到棒梗的脚底。低下头,极其虔诚地……舔舐着棒梗那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