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那天,樱花刚谢,空气里飘着点甜腥气。中介站在玄关鞠躬,说这栋公寓虽然老,但隔音好,邻居都是独居老人,安静得很。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往里走,鼻子突然皱了皱——一股说不清的味,像晒了半干的旧棉絮,混着点膏药的苦,贴在榻榻米上,挥之不去。
“是前租客的味吧?”中介看出我的犹豫,笑着摆手,“老太太住了四十多年,上个月刚搬走,通风几天就没了。”
我没再多问。留学生的预算有限,这房子离学校近,房租便宜,这点味算不得什么。收拾行李时,我把窗户全打开,风卷着樱花的花瓣灌进来,榻榻米的味淡了些,却像渗进了木头缝里,总有那么一点,在鼻尖绕来绕去。
第一晚睡得不踏实。榻榻米太软,翻身时总觉得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有人的手顶着床垫。半夜醒了,那股味突然浓了,甜腥气裹着苦,顺着门缝往被窝里钻,我摸黑爬起来关窗,月光下看见隔壁的窗户也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隔壁住的也是个老太太,姓田中。我搬来那天见过一面,她弯腰在门口种绣球花,背驼得像座小山,说话时下巴快抵到胸口:“年轻人,晚上早点睡,别吵。”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发皱。
日子久了,那股老人味真的淡了。我渐渐忘了它的存在,每天上课、打工,回到家倒头就睡,榻榻米软得像云,再也没觉得底下有东西。直到半年后的一个雨天。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我窝在被子里看电影,突然闻到点熟悉的味——比之前的老人味多了点别的,像没倒的垃圾捂出的馊,又像生肉放久了的腐,黏在老人味的底子上,往骨头缝里钻。
“奇怪。”我坐起来嗅了嗅,味是从隔壁飘来的。雨水打湿了墙壁,把隔壁的味渗了过来。我走到窗边,看见田中太太家的绣球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门口的信箱塞得鼓鼓的,报纸堆到了地上,像是很久没人取了。
“大概是忘了倒垃圾吧。”我自言自语,拉上窗帘。可那股味没散,反而像长了脚,在房间里转来转去,钻进衣柜,爬上书架,最后停在枕头边,像有人在耳边呼气。
味越来越浓。
晴天的时候淡些,像根细丝线,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阴雨天就变得又粗又重,像条湿毛巾,闷得人喘不过气。我买了香薰,柠檬味的,可刚喷上去时管用,过不了半小时,就被那股味吞了,香薰瓶里的液体都变得浑浊,像掺了泥水。
我敲过田中太太的门,想提醒她倒垃圾。敲了三下,门内没动静。再敲,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我吓得后退一步,刚要再敲,隔壁的门突然“吱呀”开了条缝。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味涌出来,我差点吐了。门缝里没看见人,只看见一双穿白色袜子的脚,脚尖冲着门,一动不动。
“田中太太?”我屏住呼吸喊了一声。
脚动了动,往门里缩了缩,然后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反锁的声音格外清楚。
我站在门口,后背全是汗。那双袜子很旧,脚跟处磨破了洞,脚趾的位置黑黢黢的,像沾了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我总觉得隔壁有人在看我。晾在阳台的衣服,第二天会发现多了几个小洞,像被指甲抠的;放在门口的垃圾,早上起来会被打翻,垃圾撒得满地都是;最吓人的是,夜里总能听见隔壁传来“沙沙”声,像有人在用砂纸磨地板,磨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就能听见那股味顺着墙缝流过来的声音。
我开始失眠,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打工时被店长骂了好几次,说我身上有股味,客人都投诉了。我拼命洗澡,用掉半瓶沐浴露,可那股味像长在了皮肤上,洗不掉,搓不散。
有天晚上,我被渴醒,摸黑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榻榻米上有个黑影,蜷缩着,像团揉皱的纸。我吓得手里的杯子“哐当”掉在地上,黑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轮廓周围飘着那股味,浓得像实质。
“水……”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黑影里钻出来,像田中太太的声音,又比她更老,“给我点水……”
我尖叫着冲进卧室,反锁上门,用被子蒙住头。客厅里传来“滴答”声,像水滴在地板上,滴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就能听见“沙沙”的磨牙声。
那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泛白时,客厅的声音停了。我鼓起勇气打开卧室门,榻榻米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摊深色的水渍,干了之后发暗,像块陈年的污渍。
我给国内的朋友打了电话,边哭边说那股味,说隔壁的黑影,说磨地板的声音。朋友在那头急得直骂:“傻啊!赶紧报警啊!哪有这么久不倒垃圾的?说不定人出事了!”
报警?我犹豫过。可在日本,随便报警是很麻烦的事,万一只是老太太不爱干净,我岂不是成了麻烦制造者?
可那股味已经到了没法忍的地步。晚上睡觉,它会顺着鼻孔往里钻,直冲天灵盖,梦里都是黑黢黢的脚趾和没脸的黑影。我开始掉头发,枕头上每天都能扫出一小把,头发根上还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像那股味凝结成的。
终于,在一个被味呛醒的凌晨,我拨通了报警电话。
接电话的警察声音很平静,听完我的描述,说会派巡逻车过来看看。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听见隔壁的“沙沙”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咚、咚”声,像有人在用头撞墙。
警察来得很快,两辆警车停在楼下,红蓝灯转得人眼晕。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跟着我上了楼,其中一个年纪大的,鼻子特别灵,刚到三楼就皱起眉:“这味……”
我们站在田中太太的门口,警察敲了敲门:“田中女士?我们是警察,能开下门吗?”
门内没动静。
警察又敲,声音大了些:“田中女士,您没事吧?”
还是没动静。那股味从门缝里往外冒,警察都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旁边住户也反映有味吗?”年轻警察问我。
我刚要说话,斜对门的门开了,一个戴口罩的老太太探出头,是之前在楼下碰到过的佐藤太太。“警察先生,”她的声音闷在口罩里,“我早就闻到了,臭得没法开窗,我都戴了一个月口罩了!”
“您见过田中女士吗?”老警察问。
佐藤太太摇摇头,口罩随着她的动作动了动:“快一个月没见她出门了,信箱都堆成山了。前几天我听见她屋里有动静,想敲门问问,又怕打扰……”
老警察和年轻警察对视一眼,表情都严肃起来。老警察掏出对讲机,说了几句日语,我听懂了“消防”“破门”两个词。
没过十分钟,消防车来了。穿橙色制服的消防员扛着破门器,站在田中太太的门口。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楼道里的味越来越浓,有人开始咳嗽,有人用袖子捂鼻子。
“准备好了吗?”消防员喊了一声。
“等一下!”我突然喊出来,心脏“砰砰”直跳,“里面……会不会有人?”
老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会小心的。”
破门器撞在门锁上,“哐当”一声,门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涌出来,比之前闻到的任何时候都浓,像打开了腐烂的棺材。我胃里翻江倒海,转身冲进自己家,趴在马桶上干呕,眼泪鼻涕一起流。
外面传来抽气声、惊呼声,还有相机拍照的“咔嚓”声。我不敢出去,耳朵贴在门上,听见消防员说“发现遗体”“已经很久了”“面目全非”……
面目全非。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我的脑子里。我想起那个没脸的黑影,想起黑黢黢的脚趾,想起榻榻米上的水渍——原来那不是梦,是她,是田中太太,她早就死了,死在了屋里,那股味,是她身体发出来的。
警察来我家做笔录时,我还在抖。老警察递给我一杯热茶,说田中太太是独居,子女在外地,半个多月前就断了联系,他们也在找她。
“初步判断是突发心脏病,”老警察的声音很轻,“发现时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了,所以味特别大。”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热茶在手里烫得厉害,可我感觉不到,心里像揣着块冰。
消防员和警察忙到天黑才走,用白布把田中太太的遗体裹起来,抬下楼的时候,我透过窗帘缝看见了一眼,白布上浸着大片深色的渍,像水墨画晕开的痕迹。
他们走后,楼道里的味淡了些,可那股腐臭好像钻进了墙里,阴雨天还是会飘出来,比之前多了点消毒水的味,更难闻了。
我想搬家,可刚交了三个月房租,押金也不少,实在没钱再找新的。只能每天开着窗,喷满香薰,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隔壁发生的事。
可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我开始在夜里听见隔壁有脚步声,“咚、咚”的,像田中太太驼着背在屋里走,走几步停一下,停的时候,就能听见那股味顺着墙缝流过来。
有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拖鞋上沾着点深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闻了闻,就是那股味。我把拖鞋扔了,可第二天早上,门口又放着一双一模一样的拖鞋,上面同样沾着那东西。
我吓得不敢在家待,整天泡在学校图书馆,直到闭馆才回去。可一打开门,就看见榻榻米上有个黑影,蜷缩着,像田中太太的样子。
“别找我了……”我对着黑影哭,“我帮不了你……”
黑影没动,那股味却突然浓了,像在哭。
我找了懂中文的日本同学,问他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同学说,可能是死者有执念,没走干净,最好请人来做场法事。
我请不起法师,只能去寺庙求了张符,贴在门上。符纸很快就变黑了,像被烟熏过,那股味却一点没减。
有天打工回来,我看见隔壁的门没关严,开着条缝。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慢慢走过去,透过缝往里看——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榻榻米被掀开了,露出底下的地板,地板上有块深色的渍,很大,像个人形,边缘还沾着点白色的布丝,是裹遗体的那种白布。
渍的中间,放着个保温杯,是田中太太常用的那种,红色的,杯盖没盖紧,里面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下点黑黢黢的渣。
“水……”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和那天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我吓得转身就跑,撞到了自己家的门,钥匙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看见钥匙串上挂着的樱花挂件,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深色的渍,像血。
我终究还是搬走了。
找了个搬家公司,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搬家那天,阳光很好,可我总觉得有个黑影跟在我身后,那股味缠着我的行李箱,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新住处是栋新建的公寓,干净、明亮,没有榻榻米,没有老木头,更没有隔壁的老太太。我以为终于能摆脱那股味了。
可搬进新家的第一晚,我又闻到了。
很淡,像根细丝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往鼻子里爬。我冲到窗边,看见楼下的樱花树旁,站着个弯腰的老太太,背驼得像座小山,正抬头往我家的方向看。
是田中太太。
她穿着那件我见过的深色和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皱得像张纸,可眼睛很亮,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砰”地关上窗户,反锁,拉上窗帘。后背抵着玻璃,能感觉到外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从那以后,那股味就跟着我了。
在电车上,它会突然钻进我的鼻子,周围的人都皱起眉,四处张望,只有我知道,是她来了。
在打工的便利店,货架上的饭团会突然散发出那股味,我只能把它们都扔掉,被店长扣了工资。
在学校的教室里,它会顺着椅子腿往上爬,钻进我的校服,同桌的男生问我:“你身上怎么总有股老人味?”
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得了嗅觉官能症,是心理作用。可我知道不是,那股味真实得很,它会变浓变淡,会跟着我走,会在阴雨天提醒我,田中太太还在。
有天我在电车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有榻榻米的房间。田中太太坐在我对面,背驼得厉害,面前放着那个红色的保温杯。
“水……”她抬起头,脸上的皮肤像纸一样贴在骨头上,眼睛里没有光,“那天我想喝水,杯子空了,喊了好久都没人应……”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是双干枯的手,指甲缝里沾着黑黢黢的渣,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疼……疼得站不起来……”
“对不起……”我哭着说,“我应该早点敲门的,我应该早点救你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股味突然变得很浓,像要把我淹没。我挣扎着醒过来,电车正好到站,车门打开,一股风吹进来,带着点樱花的甜腥气。
我走下车,看见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个戴口罩的老太太,正低头喝水,用的是和田中太太一模一样的红色保温杯。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口罩往下滑了点,露出下巴上的皱纹,像张揉皱的纸。
“年轻人,”她说,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要多喝水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站起身,弯腰往出口走,背驼得像座小山,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那股味,突然淡了。
淡得像从未存在过。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放着个新的保温杯,是我昨天特意买的,红色的,和田中太太的一模一样。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得像阳光。
也许她只是想喝口水。
也许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也许那股味,不是臭,是她的不舍,是她的不甘,是她想告诉这个世界,她来过,她疼过,她渴过。
现在,她大概是走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樱花还在飘,空气里只有甜腥气,再没有别的味了。
可我知道,她还在。
在某个阴雨天,在某条樱花道旁,在某个弯腰喝水的老太太身上,她会悄悄地看我一眼,像在说:“我不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