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小沈诺这么问，沈娇娇的心中忍不住翻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厉泽谦在会见室里对她说的那些话，喉间像是堵了一根刺，变得艰涩无比。

    “诺诺，妈妈以前告诉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是因为……那个时候诺诺还太小，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小小的你说这些事情。现在，妈妈告诉你实话。你爸爸他……回不来了。”

    小沈诺明显怔住了，脸上的困惑加深，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他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还是……生病了？”

    在他的小世界里，这大概就是“回不来”最可能的原因了。

    沈娇娇解释说：“不是的诺诺。是因为……他做错了事。做了伤害妈妈，也伤害了很多其他人的错事。”

    她尝试用孩子能理解的比喻：“就像……有的小朋友，不仅抢了别人的玩具，还动手打了人，老师知道了，所以会非常严厉地批评他，惩罚他一样。”

    小沈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幼儿园的规则告诉他，做坏事要受罚。

    “大人也是一样。做了错事，就要接受更严厉的惩罚。你爸爸他……犯的错误太大了。”

    小沈诺：“所以...是警察叔叔把他抓走了，对吗？”

    沈娇娇：“是的，警察叔叔发现了他的错误，把他带走了。因为错误太严重了，伤害了太多人，所以，他必须接受最严厉的惩罚。”

    小沈诺靠在妈妈怀里，小小的眉头紧锁着，明显是在努力消化着“爸爸是坏人”、“被警察抓走”、“受到最严厉惩罚”这些沉重而陌生的信息。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小脸问：“妈妈，既然爸爸……回不来了，那我……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这……”

    沈娇娇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没想到小沈诺会向她提出这个要求。

    小沈诺似乎察觉到了妈妈的紧张和抗拒，连忙伸出小手，抓住妈妈的胳膊解释说：“妈妈，你别生气，我……我不是想他，也不是要原谅他！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师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样子。我只看一眼，就一眼，行吗？”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小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妈妈，你放心，我知道他做了伤害妈妈的事，他是坏人。坏人就应该被警察叔叔惩罚，我不会向警察叔叔求情的！真的！我保证！”

    沈娇娇的喉咙更涩了。

    她该如何回答？

    告诉小沈诺，那个人已经死了，连看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还是告诉他，那个人被关在根本无法探视的地方？

    或者，更残酷地，告诉他那个人早已化作灰烬？

    她轻抚着儿子的头发说：“诺诺，妈妈明白你的想法。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想知道那个给了你生命的人是什么样子，这很正常。”

    她斟酌了片刻，选择了一个相对容易让孩子接受的理由：“但是，诺诺，他已经不在了。法律对他的惩罚已经执行完毕。他去了一个……连妈妈也无法再去看到的地方。所以，我们没有办法去看他了。”

    小沈诺眨了眨眼睛，对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失望：“哦……不在了啊……那妈妈，你有他的照片吗？我就看看照片，可以吗？”

    沈娇娇沉默了片刻，最终，在心里叹了口气。

    与其让这个阴影永远模糊地悬在那里，不如在可控的范围内，让小诺诺知道，那个人真实存在过。

    “诺诺，你等一下。”

    她松开抱着儿子的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解锁，点开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很多，记录着诺诺成长的点点滴滴，她快速地向后翻找，最终，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的背景是皑皑白雪的滑雪场，色彩明亮。

    小沈诺穿着厚重的蓝色滑雪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和护目镜，小脸冻得红扑扑，正对着镜头露出有些腼腆又兴奋的笑容。

    沈娇娇蹲在他身边，穿着同色系的滑雪服，搂着儿子，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而站在他们母子身旁的，正是厉泽谦。

    他穿着黑色的滑雪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落在身侧的沈娇娇和沈诺身上，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看起来就像和谐温馨的一家三口。

    这张照片，是那次滑雪时，厉泽谦用他的手机拍的，当时他凑过来说“留个纪念”，然后通过绿泡泡发给了她。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儿子。

    小沈诺疑惑地凑近，目光落在屏幕上。

    起初，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滑雪场和那个小小的自己。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旁边那个男人的脸上。

    一双眼睛，瞬间睁得圆圆的，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头看向妈妈，又低头死死盯住照片，好半晌，才颤声问：

    “妈妈……这……这不是李伯伯吗？难道……他就是……我的爸爸吗？”

    沈娇娇看着儿子震惊到几乎失语的模样，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是的，诺诺。李伯伯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巨大的信息量让小沈诺小小的脑袋几乎处理不过来，他喃喃道：“难怪……难怪李伯伯每次看到我，都会说我跟他小时候长得很像……原来……原来他就是我的爸爸……”

    随即，强烈的矛盾感和困惑席卷了他。

    他皱紧了小眉头，看看照片上笑容温和的厉泽谦，又看看面色平静但眼神复杂的妈妈，一脸不理解：

    “可是……李伯伯他不是好人吗？怎么会做坏事伤害妈妈？而且……妈妈，你之前不是也很喜欢李伯伯吗？你还让他带我去游乐场，还跟他一起吃饭……”

    在孩子单纯的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喜欢的人就应该是好人，坏人就应该是面目可憎的。

    他无法理解，一个对他和颜悦色、陪他玩耍、被他妈妈允许接近的人，怎么会同时是伤害妈妈的坏人。

    沈娇娇解释说：“诺诺，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有的人，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好听的话，甚至对你很好，但他心里可能藏着很坏很坏的念头，做着伤害别人的事。这就是伪装。”

    她指向照片上的厉泽谦：“你看到的李伯伯，是他希望你看到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根本不姓李，他姓厉，严厉的厉。他告诉我们的名字、身份，甚至很多经历，都是假的。他接近妈妈，接近我们，一开始就怀着不好的目的。他所谓的喜欢和好，都是有毒的糖。”

    她看着儿子似懂非懂的眼睛，告诫道：“所以，诺诺，你记住，真正的坏人，有时候并不会把坏写在脸上。我们要学会用心去感受，用时间和事实去判断。妈妈以前……也是被他骗了。但后来，妈妈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发现了他的罪行，所以他受到了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