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内的震撼与狂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大秦权力的中枢——麒麟殿。
当李源将“无线电”的原理与初步成功的结果，用最简练的语言呈报给嬴政时，这位帝王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的平静。
他没有像上次听到榴弹炮构想时那般龙行虎步，也没有像初见内燃机时那样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李源，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脑海中究竟还藏着多少颠覆时代的秘密。
李斯、王贲、蒙毅等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已经麻木了。
从最初的震惊、质疑，到后来的习惯、乃至如今理所当然的接受，天工侯李源在他们心中，早已不是一个“人”的形象，而更像是一种……规律。
一种“凡陛下有所求，天工侯必有所应”的规律。
“好。”
许久，嬴政才缓缓吐出这一个字。
他站起身，没有走向李源，也没有去抚摸那作为证物被呈上来的、简陋却伟大的铜环接收器。
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一步一步，走向了那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世界地图。
这幅地图本身就是一件奇迹。
它不再是过去那种写意山水般的模糊疆域图，而是用精确的经纬线、用不同颜色标注出山脉、河流、平原的科学产物。
大秦的疆域被涂上了最醒目的朱红色，像一头雄踞东方的巨兽，广袤无垠。
但此刻，嬴政的目光却越过了那片广阔的朱红。
他的视线扫过西域，扫过那片被标注为“安息”的黄色土地，最终落在了地图的最西端，那片被蔚蓝色海洋所隔开的、形如一只靴子的陌生陆地之上。
“罗马。”
嬴政的指尖轻轻地触碰着那片土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殿内所有人的心都随之提了起来。
“朕的‘猛士’，一日可行千里，足以踏平西域的任何一个王国。”
“朕的‘雷神之锤’，一轮齐射，便可抹平一座山丘，足以让安息帝国最坚固的城墙化为齑粉。”
他的手指顺着陆地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那片广阔的蓝色之上。
“可它们……过不去这片海。”
嬴政转过身，目光如炬，锁定了李源。
“天工侯，你告诉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严，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如果朕的铁车开不过去，那朕的船……能开过去吗？”
这个问题一出，李斯和蒙毅的心头猛地一跳。
船？
大秦自然是有船的。江河之上有楼船，近海有渔船，甚至当年方士徐福，也曾率领一支庞大的船队出海，去寻那虚无缥缈的仙山。
可那样的船在真正的、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面前，与一片枯叶何异？
风暴一来，便是船毁人亡！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了李源。
面对嬴政这石破天惊的野望，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躬身。
“能。”
又是一个字。
简单，干脆，却蕴含着无穷的自信。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没有问错人。
“陛下，想渡过大海，并非船不够大，不够坚固。而是因为我们缺少了两样东西。”
李源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了两样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他先是托起了手中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黄铜圆盘。
圆盘之上，覆盖着一层透明的水晶（玻璃），水晶之下，一根被磁化了的纤细钢针，正微微颤抖着，其一端被涂成了红色，坚定不移地……指向北方。
“此物，名为‘司南’，亦可称‘指南针’。”
“无论是在黑夜，或是在大雾弥漫的海上，无论我们身处何地，它永远会为我们的船队指明方向。有了它，大海便不再是一座会迷失的迷宫。”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步上前，死死地盯着那根指向北方的钢针！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价值！这不止是航海的神器，更是陆地行军的至宝！有了它，大军在沙漠、在草原、在任何陌生环境下都再也不会迷失方向！
“其二。”
李源又拿出了另一件更为精密的仪器。那是由几块铜板、刻度盘和几片镜子组成的古怪玩意儿。
“此物名为‘六分仪’。配合星象图与精密的计时器，它可以让我们在大海的任何一个位置，通过观测星辰的高度，精确地知道我们自己……身在何处。”
如果说指南针是解决了“要去哪儿”的问题。
那么六分仪，就解决了“我在哪儿”的终极难题！
两者结合，一张无形的、覆盖整个星球的定位网络，便在嬴政的脑海中缓缓成型！
“好！好东西！”
嬴政忍不住赞叹道。
然而，李源却摇了摇头。
“陛下，这两样东西，只是让我们‘敢’出海。但要真正‘能’征服海洋，我们还需要……更好的船。”
他没有再拿出实物，而是命人展开了两幅巨大的图纸。
第一幅图纸上，画着一种与大秦现有楼船截然不同的海船。
它拥有更修长、更符合流体原理的船身，甲板之上，不再是一根独木巨帆，而是三根、甚至四根高耸的桅杆！上面挂着大小不一、可以灵活调整角度的硬帆。
“此为‘多桅帆船’。”李源指着图纸解释道，“它不再是单纯地‘顺风而行’，而是可以借助风的力量，实现逆风航行。它征服了风，让大海真正成为一条可以来去自如的驰道。”
王贲看着那优美的船身和高耸的桅杆，眼中已经开始放光，仿佛看到了一支无敌舰队的雏形。
但这还没完。
当第二幅图纸展开时，整个麒麟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第一幅图纸上的帆船只是对现有技术的革新。
那么第二幅图纸上的东西，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那根本不是“船”！
它没有一片船帆，整个船身，从龙骨到甲板，似乎都是用钢铁铸造而成！
船身之上没有划桨的开口，也没有高耸的桅樯，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喷吐着黑烟的巨大烟囱，以及几座闪烁着金属寒芒的、可以旋转的……炮塔！
那炮塔的形制，与“雷神之锤”榴弹炮何其相似！
“这……”嬴政的声音都有些干涩，“这……也是船？”
“是，陛下。”
李源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臣称之为……‘铁甲舰’。”
“它不需要风帆，它的心脏，是比‘猛士’战车上那颗还要强大百倍的‘蒸汽机’。它燃烧煤炭，将水烧开，用蒸汽的力量推动巨大的螺旋桨，劈开最汹涌的波涛。”
“寻常的火箭、弩矢，根本无法损伤它钢铁铸就的皮肤分毫。”
“而它装载的舰炮，射程与威力，都将远超陆地上的‘雷神之锤’。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一个可以随时出现在敌人最意想不到海岸线的……钢铁巨兽。”
李源的话音落下，殿内，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李斯看着那张图纸，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刚刚才勉强接受了陆地上会跑的铁疙瘩，现在，李源又告诉他，海里也能有会游的铁疙瘩了？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李源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他走到了嬴政的身边，目光同样望向那巨大的地图，声音却变得深远起来。
“陛下，大海的价值，不仅仅是通往罗马。”
“更是无尽的资源。”
“您看这里，”他指了指南方更远处的那些岛屿，“那里有比黄金更昂贵的香料。”
他又指向了地图上那些巨大的、未被探索的空白区域。
“还有这里，这里，甚至这片海洋的另一端……或许还有着我们闻所未闻的大陆，上面生活着亿万的人口，埋藏着无尽的宝藏。”
“征服了陆地，我们只是一个强大的帝国。”
“可若是征服了海洋……”
李源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秦，将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
唯一的主宰！
这五个字，狠狠击中了嬴政的内心！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拳紧紧握住，眼中燃烧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的火焰！
陆权！
海权！
他全都要！
“传朕旨意！”
嬴政猛地转身，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轰然爆发，压得所有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于琅琊郡，设‘大秦第一造船厂’！归天工府直辖！”
“征召全国所有船匠、木匠，尽归李源调用！”
“国库钱粮，任其所取！”
他的目光扫过李源，扫过那些颠覆性的图纸，最终，他的声音化作了一声响彻寰宇的咆哮！
“朕的驰道，已经修到了陆地的尽头！”
“接下来，李源！”
“朕要你，把大秦的驰道……给朕修到那海浪之上！”
就在这君臣二人意气风发，准备将整个星球都纳入大秦版图的宏伟时刻。
一名禁军统领突然神色慌张地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不安。
“西域八百里加急！蒙恬将军……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