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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8章 别回头,往前走
    天还没大亮,林子里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

    吸进肺管子里,全是带着土腥味的冰碴子。

    “叮、叮、当。”

    陆铮跪在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上,手里的工兵铲一下一下砸着地面。

    姜晓荷没闲着,她把车斗里的破草席子拽下来,铺在一块稍微平整点的地方。

    又费劲地把周围那些烂菜叶子往中间拢,试图给这一方冷硬的土地挡一挡那刺骨的小北风。

    坑挖得不深。

    一是冻土太硬,每一铲子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

    二是不能太深,太深了费时间,天一亮,这地方就是活靶子。

    “晓荷。”

    陆铮手里的铲子顿住了。

    他背对着姜晓荷,原本挺拔的脊梁塌着。

    “嗯,我在。”

    姜晓荷几步走过去,蹲在他身后,手搭在他那件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的军大衣上。

    “我下不去手。”

    陆铮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盯着躺在坑边的陆枫,那是他亲大哥。

    小时候背着他上树掏鸟窝,挨了打护着他的亲哥。

    现在,他得拿刀子,划开亲哥的皮肉。

    哪怕是为了拿证据,是为了报仇,可那是对遗体的不敬,是大不孝。

    姜晓荷看着陆枫那张灰败的脸,心里也是一阵抽抽。

    但她知道,这会儿不是讲究的时候,这会儿要是心软,那就是把脖子往老鬼的刀口上送。

    “陆铮。”

    姜晓荷绕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那张满是胡茬和泥灰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大哥拼着最后一口气,受了那么多罪,才把这东西带出来。”

    “你要是不拿,他就白死了。”

    陆铮眼眶通红,眼珠子上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你要是手抖,我来。”

    姜晓荷咬了咬牙,伸手就要去拔陆铮腰间的军刺。

    她的手刚碰到刀柄,就被陆铮一把按住。

    那是只冰凉的大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力道却大得惊人,铁钳一般。

    “别脏了你的手。”

    陆铮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再睁开时,那股子脆弱被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死水一样的沉寂。

    “转过去,别看。”

    姜晓荷没矫情,听话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了布帛撕裂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响。

    姜晓荷死死咬着下嘴唇,双手在大衣袖筒里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子里静得可怕,偶尔有几只寒鸦“哇哇”叫着飞过,惊落几片枯叶,砸在地上都是动静。

    大约过了一分钟,又或者是过了一个世纪。

    “好了。”

    身后传来陆铮疲惫到极点的声音。

    姜晓荷转过身。

    陆铮手里捏着一把亮银色的钥匙,只有小拇指那么长,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钥匙头做得怪模怪样,上面刻着几个姜晓荷看不懂的洋码子,看着就不像是国内的东西。

    这就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铁证。

    这就是陆家十几口人命换来的希望。

    姜晓荷从怀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白手绢。

    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然后郑重地贴身放进自己最里面的棉袄口袋里,贴着心口窝。

    “埋吧。”她说。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甚至连个烧纸钱的瓦盆都没有。

    陆铮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陆枫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填土的时候,姜晓荷帮忙用手捧。

    冻土混着冰碴子,划得手生疼,她也不觉得。

    等最后一把土盖上,原来的平地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陆铮找了块稍微有点样子的石头,放在土包前头,算是立了个碑。

    他跪在地上,没说话,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砰砰砰”的三声闷响。

    磕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回头再看一眼,只是那背影透着股决绝的狠劲。

    “走。”

    只有一个字。

    他弯腰摇响了拖拉机。

    “突突突——”

    黑烟冒起,这台破旧的铁家伙重新吼叫起来,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车子开出小树林,上了土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要出来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推着独轮车送粪的,有赶着驴车进城的,还有骑着二八大杠去公社上班的。

    姜晓荷坐在副驾驶那硬邦邦的铁皮座上。

    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林,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这会儿才慢慢开始感觉到疼。

    “咱们这是去哪?”

    她大声问,不然盖不住拖拉机的噪音。

    陆铮目视前方,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手背青筋凸起。

    “回城。”

    “啥?”姜晓荷以为自己听岔了。

    “回京城?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铮把拖拉机拐上了一条满是坑洼的岔路。

    “通州这一片早就被他们盯上了,往外跑的路肯定都有卡子。”

    “咱们反其道行之,混进附近的村里或者集市上,等风声过了再说。”

    姜晓荷琢磨了一下,是这个理儿。

    谁能想到,那俩杀了人、越了狱的亡命徒,敢大摇大摆地在京城眼皮子底下的集市上晃悠?

    “那咱们这车大白菜可就派上用场了。”

    姜晓荷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那些蔫头耷脑的白菜,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到了一个叫十八里店的集市口。

    这会儿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

    卖早点的、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把本来就不宽的土路挤得满满当当。

    炸油条的香味、豆汁儿的酸味,还有那股子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儿,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让姜晓荷那颗悬着的心,莫名地踏实了几分。

    “站住!干啥的?”

    车子刚要往里挤,就被两个带着红袖箍的民兵给拦住了。

    姜晓荷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口袋里的那把军刺。

    陆铮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动。

    他一脚刹车踩死,拖拉机“吭哧”一声停了下来。

    还没等那民兵说话,陆铮先探出头去,脸上早没了刚才那种杀气。

    换上了一副憨厚又带着点讨好的笑,背脊也跟着佝偻了几分。

    “哎哟,同志,受累了!咱们是

    “这不,路不好走,耽误了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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