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悟领着李付悠穿过花径，步履从容。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道。

    

    “道友方才亲眼见我以身合万道，也见我云昭合道之势。不知在道友眼中，我云昭所走的路，究竟是什么路？”

    

    李付悠负手而行，步伐未停，语气平淡道：“此路我曾与青云公论过。算得上是奇思妙想。

    

    但诸天万界广大，能想到这一条合道之路的，不会只有你们云昭。”

    

    他话锋一转道：“可能够选择这最难的一条路，聚拢万族之心，硬生生走到合道这一步——便是我，也做不到。”

    

    天知悟闻言微微摇头道：“道友过谦。以你之神通伟力、天赋才情，又怎会受限于一方天道？”

    

    李付悠立时大笑道：“此路之难，不在于合道，而在于合万族之心唯一。

    

    大道至公，大善无情。对你们云昭人来说，这不过是水滴石穿、众志成城。但对我来说——”

    

    他顿了顿，负手看向天知悟，语气里多了几分睥睨道。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我曾与郑世锦提过一个人，叫左倾天。他的合道之法，便是以灾摧劫，以劫吞道。如此合二为一。”

    

    天知悟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跟上。他若有所思道道：“所以阁下不会走这样的河道之路？”

    

    “依我的性子，压根就不可能万族同心。”李付悠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霸烈道。

    

    “车同轨，书同文！入我天庭千万世界，有功我自一视同仁，有过我也一力担之。赏罚分明。”

    

    “可如此，也是合道最佳路线才是。”天知悟脱口而出。

    

    李付悠停住脚步，转头看他，明黄重瞳在锦绣之地的柔光中亮得惊人，嗤笑道。

    

    “错。我之所以能一视同仁，是因为我就是天道！人族，便是天眷之族！

    

    如此，非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是我不仁，以万族一视同仁。”

    

    天知悟默然片刻，长叹道：“道友当真霸道。天无二日，在道友这里便是天无二道，又哪里有个‘合’字？”

    

    他抬目看向李付悠，目光平静却认真道：“所以在道友眼中，我这合道诸天之路，注定是走不通了？”

    

    李付悠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挥出玉桌石凳，就设在清溪畔的一棵花树下。

    

    惜福从袖中取出茶具与酒壶，动作轻巧地一一布好。

    

    李付悠落座，饮了一杯酒，这才用明黄重瞳看向对方，抬手指了指帝界之外那十方世界，反问道。

    

    “那道友觉得，你此路如今走到如何了？”

    

    天知悟随性落座，端起酒杯，却未立刻饮下。

    

    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荡的酒液，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苦涩道。

    

    “难，难，难。一界之中，尚有万族要合心——彼时大家同在一界，尚能心同一处。

    

    可跨越不同世界之后，天道有变，人心亦以此界为重。天道与天道尚且不和，又何况人心呢？”

    

    惜福立于一旁，素手执壶，轻声接道：“云昭陛下所言，怕是语中未尽。万族不同心，尚有合道者去调和。

    

    那合道者本身呢？他能合一界天道，便是真心实意地为了那一界。但既得道者多助，多助之后，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退万步来说，举贤不避亲——自己世界出了天纵奇才，若有合道之机，难道还能拱手让与他人？

    

    如此帮扶之下，同族的合道者越来越多。即便无有偏心，可同界而出、同族而生的‘同乡’来说，不更与自身的理念相合吗？”

    

    天知悟闻言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缓缓叹道。

    

    “正是如此。一界之地，万族同根同源；可一界之隔，你为生灵之族，他却是阴间之种。

    

    他所行之善，于你而言却是大恶难饶。合道者们即便人人皆有善心，云昭即便早已立下秩序。

    

    可正因为有了秩序，秩序之内反而愈发混乱。正因有了善心，反倒让其余种族的合道者心生间隙。”

    

    他放下酒杯，看着桌上那壶惜福刚刚温好的琼浆玉液，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深的疲惫道。

    

    “云昭靠着秩序本身，确实还能螺旋攀升。但这终究是两条平行的线——即便螺旋，即便攀升，也永远不可能相交，让我合界万道。”

    

    李付悠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他指节轻叩杯沿，语气不似先前那般锋利，反而多了几分认真道。

    

    “你未借界海龙鲸之灾强行合道，也未必是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真要是合了十方世界，事后各界离心的情况下，仅仅是天道反噬，你也必然陨落。”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玉桌上轻轻一道：你云昭起于合道，兴于合道，却也困于合道。

    

    合道之下皆为蝼蚁，合道之上无有寸进。便是你天知悟，说是云昭之主，说到底也还是合道。

    

    云昭有界百万，合道者少则十万，多则百万。

    

    如此，与你站在同一层次的人有十万之多。加上你又抽调枝干以充主杆。

    

    ——合十方世界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你这般难点多、麻烦缠身。”

    

    天知悟默然良久。他伸手提起酒壶，亲自为李付悠斟满一杯，然后又为自己斟满道。

    

    “万族尚且被我同心，云昭更是麾下百万。我亦知此道甚艰，但从不认为它是一条死路。”

    

    他放下酒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付悠道：“阁下今日所言，句句是我日思夜想的难症。但如今一见道友，我方知尚有一线生机。”

    

    李付悠端起酒杯，阳明重瞳一晃，从杯沿上方看向对方，问道。

    

    “你想让我，救你？”

    

    “求来的施舍，脆弱不堪。”天知悟摇头道：“所以我想做的，是一个交易。”

    

    李付悠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

    

    “我麾下有深渊天庭，下辖五千万世界。天材地宝于我眼中只是寻常，奇珍异宝于我眼中也只是奇花异草。

    

    你又有何物，能与我做这个交易？”

    

    天知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锦绣之地的花木，望向那在虚空之中瑟瑟发抖的界海龙鲸群落。又看向李付悠，微微一笑道。

    

    “以前我自然不知何为虚空生物。但此时见得界海龙鲸，又闻道友方才那一番开解，大抵明白了。

    

    既然道友此行是为了追寻虚空生物——那我手中，恰好有一头虚空生物，可以作为交易。”

    

    李付悠放下酒杯，明黄重瞳微微一亮道：“说来听听。”

    

    天知悟从容道：“我也是机缘巧合。

    

    但若它当真是虚空生物——那就该是掌握交易规则本身的生物。

    

    更是一头有智慧的，虚空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