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宣纸很轻,但在陆寒的指尖,却重若千钧。
纸上的字,他太熟悉了。
笔锋藏而不露,起笔收笔之间,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可偏偏在转折处,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那是属于一个在无数次风浪中,执掌过巨轮航向的人,才会有的笔迹。
苏沐雪也看清了那行字,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美眸中是全然的惊愕与不解。
这里是纽约,是瀚海资本最顶级的安全屋,是连周全都自信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地方。
可她的爷爷……
“不用紧张。”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客厅连接着书房的门后传来。
门被缓缓推开。
苏老爷子,苏文渊,穿着一身素色的中式对襟盘扣便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站在茶几前的陆寒和苏沐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他不是一个跨越了半个地球的不速之客,而是这间公寓真正的主人。
“爷爷!”苏沐雪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还是见到亲人的安心,“您怎么……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这丫头,只许你满世界跑,就不许我这把老骨头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苏文渊呷了一口茶,目光却越过孙女的肩膀,落在了陆寒身上。
那目光,温和,却又像最精密的CT扫描仪,能穿透皮囊,直视骨骼与人心。
陆寒没有回避,他微微颔首,平静地喊了一声:“苏老。”
他心中已经了然。能让周全的防御系统形同虚设,还如此悄无声息的,除了国家级的力量,不做他想。苏沐雪的那通电话,与其说是求援,不如说,是按下了某个早已准备就绪的按钮。
“陆寒,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不必这么生分。”苏文渊走到沙发旁坐下,将茶杯放在了那张黑胡桃木茶几上,正好就在那枚黑色的棋子旁边,“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
他说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这里现在,是华夏在纽约最安全的地方,你们可以,真正地放松一下了。”
陆寒扶着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苏沐雪坐下,自己则坐在了苏文渊的对面。
三个人,一张茶几,一盘棋。
仿佛不是在风暴将至的纽约,而是在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一间寻常的茶室里。
“你的那份报告,我收到了。”苏文渊开门见山,“内容很详尽,比我们掌握的一些情况,还要更深入。尤其是那个白宇飞的身份,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您早就知道‘方舟’?”陆寒问。
“知道,但不够了解。”苏文渊拿起那颗黑色的棋子,在指间缓缓摩挲,“一群妄图用技术颠覆秩序的疯子,背后有华尔街一些新贵的影子。他们像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很烦人,但一直没掀起太大的风浪。直到,他们找到了白宇飞这把,足够锋利,也足够疯狂的刀。”
苏文渊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上。
那是一盘残局,黑白双方的子力犬牙交错,厮杀正酣。
“白敬亭是个枭雄,可惜,生了个蠢儿子。”苏老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按在了棋盘“天元”的位置上。
啪。
一声轻响,整盘棋的局势,瞬间被这一子彻底搅乱。原本胶着的局面,因为这颗黑子的闯入,变成了一片混沌,所有的平衡都被打破,处处都是杀机。
“这就是白宇飞,这就是他的‘潘多拉’。”苏文渊看着陆寒,“他不在乎输赢,不在乎得失,他只想把这盘棋,彻底毁掉。”
“现在,轮到你了。”苏老抬眼,看着陆寒,“告诉我,你要怎么下?”
苏沐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盘棋,这是爷爷对陆寒的一场终极考验。
考验的,不是他的棋力,而是他的格局。
陆寒没有去看那盘棋。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我已经让我的团队,去挖白敬亭藏在全世界的资产。釜底抽薪,断其粮草。”
他又补充道:“白敬亭刚刚送来了五十亿美金,我用这笔钱,成立了一支‘巨鲨遗产’基金,用来稳定市场。攻心为上,乱其军心。”
苏文渊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这些都是精妙的战术,是顶级的操盘手思维。
但他想看的,不止于此。
“这些,是术。”苏文渊摇了摇头,“能赢一场战役,但赢不了一场战争。白宇飞疯了,你断他粮草,只会让他更疯。那个‘联盟’的老家伙,巴不得你们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好出来收拾残局,重新巩固他们那套旧秩序。”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的棋,要下在哪里。”
陆寒沉默了。
他伸出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
他没有像苏文渊预想的那样,去围堵那颗代表着白宇飞的黑子,也没有在任何一处战术要点落子。
他的手,悬停在棋盘的上方,缓缓移动。
最后,停在了棋盘右下角,一个空空荡荡,远离所有战场的,角落。
一个在围棋里,被称为“星位”的地方。
啪。
白子落下。
清脆,而又坚定。
这一手棋,与那颗搅乱全局的黑子,没有任何关系。它孤零零地待在角落,像是在另一个时空,下着另一盘棋。
苏沐-雪看不懂。
苏文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却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剧烈的波澜。
“白宇飞,还有他背后的‘方舟’,他们想做的,是用一种混乱,来取代现有的秩序。”陆寒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而那个‘联盟’,想做的,是扑灭这场火,然后让一切,回到原点。”
“他们都在棋盘上,争夺一城一地的得失。”
陆寒抬起头,直视着苏文渊那双深邃的眼眸。
“但我想做的,不是在他们的棋盘上,陪他们玩。”
“我想做的,是换一个棋盘。”
苏文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潘多拉’病毒,它篡改的是底层数据协议,这确实是一场灾难。”陆寒继续说道,“但灾难之后,必然是重建。当所有人都对现有的,基于美元的,陈旧的中心化清算体系,失去信心之后,他们会需要一个新的,更高效,更安全,也更公平的体系。”
“一个,基于区块链加密技术的,全新的,全球数字货币清算网络。”
“白宇飞用病毒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释放了灾难。而我,”陆寒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颗落在星位的白子,“要从盒子的最底下,拿出那个,名叫‘希望’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分一杯羹。”
“我要的,是新世界的,铸币权。”
寂静。
客厅里,落针可闻。
苏沐雪怔怔地看着陆寒,她感觉自己像第一次认识他。她一直以为,陆寒的野心,是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金融帝国。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帝国。
他想要的,是制定所有帝国,都必须遵守的,规则。
良久。
苏文渊那张严肃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从最初的一丝欣赏,慢慢扩大,最后,化作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好一个‘不争一子,但争全盘’!”
苏文渊站起身,走到陆寒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沐雪这丫头,眼光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要好!”
“你需要的资源,国家会给你。你需要的支持,我这张老脸,还能替你要来。”苏文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雄心”的光芒,“放手去做!白宇飞也好,‘联盟’也罢,都只是你这盘大棋上,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让全世界都看一看,属于我们的时代,是什么样子!”
这,是来自一个国家最高层力量的,最彻底的,授权。
然而,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的瞬间。
陆寒戴在耳中,那枚比米粒还小的,骨传导通讯器,突然传来周全急促到变调的声音。
“老板!出事了!”
“白宇飞……他把‘潘多拉’的激活时间,提前了!”
“我们的资金冻结计划被他察觉,他把这当成了最后的宣战布告!他疯了,他要立刻引爆!”
“根据零号的最新推演,距离全球金融系统崩溃,只剩下……”
“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