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戚方便独自出了门。

    他没有骑马，没有带随从，只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沿着泉州城外的海堤，一步一步向那座临海的小山走去。

    山不在高，却因一座庙而闻名。

    妈祖庙。

    这座庙宇不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静静矗立在山崖之上，面朝大海。

    庙前的石阶被无数香客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庙里的香火终年不断。

    对于沿海的百姓来说，妈祖娘娘就是他们的守护神。

    戚方在石阶前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座庄严的庙宇。

    一年前，就是在这里，他跪在妈祖娘娘面前，许下了一个愿。

    那时候，海寇猖獗，沿海生灵涂炭。

    他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秀才，带着一群同样手无寸铁的村民，在绝望中挣扎。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不知道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能不能活下来。

    他只能跪在这里，虔诚地祈求。

    “妈祖娘娘在上，弟子戚方，祈求您保佑东南沿海的百姓，保佑那些与海寇拼死血战的将士，保佑我们能把这些东瀛狗贼，一个不剩地赶出大景。

    若此愿得偿，弟子定当回来，亲自给您磕头谢恩。”

    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

    如今，愿望已成。

    戚方抬脚走上石阶。

    一级，两级，三级……

    庙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诵经的声音。

    戚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内香烟缭绕，妈祖娘娘的神像端坐在正中央，面容慈祥，目光温柔，仿佛正静静地看着每一个前来朝拜的人。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百姓们送来的供品。

    有鱼，有肉，有瓜果，有新织的绸缎，有新编的竹篮。

    戚方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神像那张慈祥的脸。

    海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神像前的帷幔，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虔诚。

    “妈祖娘娘，弟子戚方，今日来还愿了。”

    他重重地磕下第一个头。

    “多谢妈祖娘娘保佑，让咱们打赢了这场仗。

    那些东瀛狗贼，终于被赶出去了。”

    他磕下第二个头。

    “多谢妈祖娘娘保佑，让那些被掳走的百姓，都能活着回来。

    他们有的被关了三年，如今终于能回家了。”

    他磕下第三个头。

    “多谢妈祖娘娘保佑，让弟子还能活着来见您。

    弟子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没能来，弟子替他们磕头了。”

    他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

    他直起身，看着神像，一字一句道：“妈祖娘娘，弟子不求别的，只求您继续保佑这片海疆。

    保佑那些还在守护这片海疆的将士，保佑那些终于可以安心过日子的百姓。

    弟子这辈子，定当竭尽全力，守护这片土地，不负您的恩德。”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戚方回头，只见苏寻衣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她今日也穿得很素净，一袭青衫，头发简单地挽起，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渔村妇人。

    “太后娘娘……”戚方连忙要起身。

    苏寻衣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走到另一个蒲团前，缓缓跪下，双手合十，仰头看着妈祖娘娘的神像。

    “妈祖娘娘，苏寻衣，多谢您保佑咱们大景的将士，保佑这片海疆，保佑那些受苦的百姓。

    此战能胜，乃将士用命，百姓齐心，更有您在天之灵庇佑。”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戚方跪在一旁，他知道，太后娘娘并不信这些。

    她的那些本事，那些见识，那些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都说明她不是个会轻易向神灵低头的人。

    但她还是来了。

    为了那些百姓，为了那些将士，为了这片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土地。

    两人跪在神像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苏寻衣站起身，走到戚方身边，轻声道：“戚公子，走吧。

    妈祖娘娘收到了你的心意。”

    戚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神像，跟着她走出庙门。

    站在山崖上，望着脚下那片蔚蓝的大海，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渔村，望着那些终于可以安心出海的渔船。

    戚方忽然觉得，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太后娘娘，”他轻声道，“您说，妈祖娘娘真的听到咱们的话了吗？”

    苏寻衣望着远方，微微一笑：“听没听到，不重要。

    重要的是，咱们做了该做的事，守住了该守的人，这就够了。”

    戚方点点头。

    东南大捷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日夜兼程传入京城。

    当那个满脸疲惫的信使高举着捷报一路高呼“东南大捷！海寇被赶跑了！”时，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奔走相告。

    有人当场跪下来，朝着东南方向磕头。

    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有人放起鞭炮，噼里啪啦响彻全城。

    有人冲进酒肆，大喊着“拿酒来，今天老子要喝个痛快。”

    御书房内，沈清辞正在批阅奏章。

    听到外面的喧哗声，他抬起头，正要问怎么回事，福安已经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捷报，东南大捷！

    太后娘娘和沈将军，把海寇赶跑了，彻底赶跑了。”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福安，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陛下，捷报在此。”信使被引了进来，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那份被汗水浸透的军报。

    沈清辞接过军报，双手微微颤抖。

    他展开，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臣沈清奕，泣血顿首。

    东南一战，我军大胜。

    鬼丸伏诛，海寇溃败，残部逃亡海外，丰臣秀吉已率残兵逃回东瀛，有生之年，必不敢再犯。

    岛上海寇老巢被捣毁，被掳百姓悉数救出，共计五百三十七人。

    我军阵亡八百四十三人，伤一千二百余人。

    戚家军阵亡一百五十三人，余者皆伤……”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