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
“林……林组长,”
“这签空头账单的事儿……不太合规矩吧?”
“万一上面查下来,我们这大队公章盖上去了,那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郑广田虽然不懂具体的账目运作,但也知道这事儿烫手得很。
这年头风向紧,投机倒把的罪名一旦扣下来,轻则批斗,重则去农场劳改。
真要在账单上弄虚作假,白纸黑字地留下证据,无异于在火药桶上跳舞。
郑广田能当上大队长,脑子绝不笨。
要是真出了事,他这个大队长绝对是第一个挨枪子的。
林卫东早料到他们会有这层顾虑,他轻笑了一声,语气依旧稳重。
“老孙,你是会计,你应该懂里面的门道。”
“这批物资是属于计划外的采购,走的是我们轧钢厂内部供销科的账。”
“你们只是个供货方。”
“厂里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物资。”
“只要这些东西足斤足两地拉进了我们轧钢厂的后勤库房,只要工人们过年吃到了嘴里,谁吃饱了撑的会跑来你们上岸大队查这些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
林卫东身体前倾,直视着老孙的眼睛。
“你仔细琢磨琢磨我这话里的意思。”
“轧钢厂上万号人,一天得消耗多少粮食?”
“眼看着要过年了,上头压下来的任务就是保证工人们的饭碗里有荤腥。”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把肉和蛋拉回去,厂长表扬我都来不及。”
“后勤处的人只会欢天喜地把东西点收进库,赶紧下锅给工人们熬汤吃肉。”
“肉都进了工人们的肚子里了,难不成还有人去扒工人的肠子,问这肉是你们上岸大队的,还是别的地方的?”
老孙听着这些话,手里的铅笔头稍微松了松。
这年头大厂子缺嘴缺得厉害,计划外的物资只要能弄回去,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谁会去在乎一只下蛋的母鸡到底姓张还是姓李?
但老孙是个谨慎的人,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林组长,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公章这东西,不能随便往白纸上盖啊。”
“万一碰上个较真的巡查组,把你们厂里的账本翻出来对账。”
“顺藤摸瓜找到我们大队,问我们要交售记录,我们拿什么给人家看?”
“这账目对不上,那就是大问题啊!”
林卫东这下连笑意都收了,摆出一副公办事的派头。
“单子上盖的是公章,走的是对公业务。”
“又没把一分钱揣进你们私人的腰包。”
“这叫灵活调配物资,支援国家工业建设!”
“大帽子扣下来,谁敢说半个不字?”
林卫东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真要是有人来查,你们只要咬死了,这批物资就是你们大队社员们在山里下套子、河里摸鱼、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卖给我们的。”
“就这么一句话,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挑不出理!”
“你们是农业大队,社员们利用农闲时间搞点副业,那是改善生活。”
“你们又没去外面倒买倒卖,东西都是大队里出产的,谁能证明你们没出过这些肉和蛋?”
“难道上面的人还能挨家挨户去查社员们家里的鸡窝和猪圈不成?”
林卫东的话就像是有魔力一样,句句都砸在两人的软肋上。
是啊,查什么?
只要东西弄回来了,谁会闲着没事去核对源头?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真下来核对,只要大队部一口咬定是社员们自己凑的,那就是一笔死无对证的糊涂账。
更何况,林卫东给的条件太诱人了。
只要签个字,盖个章,不管林卫东在外面怎么倒腾,上岸大队都能稳稳当当地拿到那些做梦都想要的废钢板和帆布。
有了这些废钢板,大队铁匠铺就能打出崭新的犁头和锄头。
有了那些帆布,秋收的时候粮食就不会被雨水泡烂。
明年春耕大队就能抢在别的村前头,秋收就能多打粮食。
这可是实实在在为了全大队几百口子人谋福利!
这就叫为公不为私。
在这个年代,只要头上顶着“为公”的大义,很多事情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郑广田是个有魄力的,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彻底倒向了林卫东这边。
他手重重往桌上重重一拍。
“干了!”
“老孙,林组长说得对,这叫支援国家建设!”
“只要咱没往自己兜里揣一分钱,咱就身正不怕影子斜!”
“咱大队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铁农具都凑不齐。”
“有这种好机会不抓住,那叫对不起全大队的乡亲父老!”
“出了事,我这个大队长顶着!”
郑广田转头看着老孙,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
老孙被郑广田这股子气势给镇住了,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从容的林卫东。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事儿确实利大于弊。
哪怕真有点风险,也值得为了大队来年的收成搏一把。
老孙咬了咬牙,也重重地点了头:
“行!林组长,就按你说的办!”
“单子你填,字我们签,章我们盖!”
“痛快!”
林卫东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跟郑广田和老孙分别握了握。
他的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事情谈到这一步,这个掩护所就算是初步建成了。
从此以后,他空间里的那些东西,就有了名正言顺的“上岸大队”户口本。
不管厂里谁来查,看到那盖着红通通公章的交售单,也只能挑个大拇指,夸一句老乡们觉悟高。
正事敲定,接下来就是安排具体的干活流程。
打鱼不是过家家,这大冬天的,得有组织有纪律才行。
郑广田不愧是个雷厉风行的老把式,当场就拍了板。
“林组长,你放宽心。”
“我今天下午就开广播,把大队里的壮劳力全都召集起来。”
“明天一早天不亮,我就带人下河凿冰。”
说到打鱼,郑广田这土生土长的门头沟汉子那是门清。
“永定河水湾子深的地方,底下全是过冬的鱼群。”
“这鱼到了冬天不爱动弹,都扎堆窝在深水潭的石头缝里或者水草底下。”
“只要找准了地方,把冰砸开一个大窟窿。”
“往水面上蹿出来透气。”
“到时候咱们拿抄网一捞一个准。”
“一网下去,不说多,几百斤绝对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