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弹奏完。
晏崇叙转过头,望向仍一脸沉醉其中的少年。
此刻,俞恩墨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手托着腮。
目光凝视着琴案的方向,眼神有些放空。
完全一副还没从那些音符里走出来神情。
“这曲子,小墨可还喜欢?”晏崇叙轻声问道。
俞恩墨闻言,这才回过神。
随即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聚焦。
“嗯!”他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喜欢的,很好听!”
“喜欢便好。”晏崇叙站起身,把琴案前的蒲团让了出来,自己则绕到一侧,“来,你坐这儿。”
见对方给自己让出位置,本就有些跃跃欲试的俞恩墨,二话不说便坐了过去。
昨天晚上,他只是听晏崇叙讲解,连触碰琴弦的机会都没有。
昨天晚上听着那些美妙的音色,从晏崇叙指尖流淌而出时。
他就忍不住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弹出这般动人的声音?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机会。
“要怎么弹?”他仰头看向晏崇叙。
两只手已经迫不及待悬在琴弦上方。
却有些不知所措地轻轻攥了攥,随后又松开。
晏崇叙并没有着急回应。
他弯下腰,将另一个蒲团挪到俞恩墨右侧后方,然后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恰好能让他看见俞恩墨的双手,又不会挡住俞恩墨的视线。
两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近到俞恩墨能闻到晏崇叙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近到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好像有点太近了……
俞恩墨的心脏开始止不住地狂跳,那声音在胸腔里回荡,一下比一下响亮。
生怕晏崇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连忙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正打算说些什么时,晏崇叙已经伸出右手,轻轻搭在了琴弦上。
“小墨,”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好似什么都没察觉到,“看琴,光看我可学不会。”
俞恩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正怔怔落在对方脸上。
他连忙收回视线,转向琴面,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心里暗怪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虽然这个姿势,总让他想起夜阑当初教他法术时,将他圈在怀里的画面。
但晏崇叙即便离得很近,两人却并没有肢体接触。
他的手臂从侧方伸过来,只到琴弦为止,身体与俞恩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是这距离,有那么一点点微妙。
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都怪夜阑,害得他反应过激了。
人家晏国师显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单纯想教自己而已。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念咒语一样,把那点不自在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嗯。”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落在琴弦上,“我在看了,开始吧。”
晏崇叙将右手食指搭在第三弦上,指尖轻轻向掌心方向勾起,然后松开。
一声清越的音色从琴腹中透出来,比昨夜聆听时更近、更真切,像一滴露水落入深潭,余音袅袅。
“这是‘抹’。”晏崇叙说,“食指入弦,指尖着力,向掌心方向内收。”
“动作要干脆利落,不要拖泥带水,你试试。”
俞恩墨学着他的样子,将右手食指搭在第三弦上,勾起,松开。
“嗡——”
琴弦震动,发出的声音却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有气无力的。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
这次声音清亮了些,却还是不如晏崇叙弹的那般圆润,尾音短促。
就像一句话没说完,就断了。
“指尖再立起来一些。”晏崇叙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不紧不慢,“不要用指腹,用指尖前端那一小块。”
“对,就是这样,手腕放松,不要僵硬。”
俞恩墨按照他的指导调整了手型,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琴音清亮了许多。
虽然还不够圆润,尾音也还有些短,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他眼睛一亮,又连续拨了几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好一些。
指尖触碰琴弦的感觉,渐渐从陌生变得熟悉。
那根弦在他指下,不再是抗拒的,而是有了一点顺从的意思。
“不错。”晏崇叙说,“记住这个触感。”
“接下来是‘勾’。”他的右手中指搭在弦上,向掌心方向内收,拨动琴弦。
音色比“抹”的音色更为厚实,像深秋的柿子,沉甸甸的。
他演示了两遍,让俞恩墨跟着做。
俞恩墨的中指不如食指灵活,勾了好几次都未能掌握要领。
要么力道过大,把琴弦压得太深。
要么力道过小,仅发出闷闷的一声。
就像是在跟那根琴弦较劲儿般,始终找不到那个恰到好处的点。
“别着急。”晏崇叙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中指的力量比食指大,所以要收着些。”
“想象你正勾住一根丝线,轻轻往后一带就可以了。”
听罢,俞恩墨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手中捏着一根丝线,轻轻往后一带。
那根线又细又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断掉,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温柔往后带。
琴弦震动,发出一声圆润的音色,如同一颗饱满的珠子滚落在玉盘上。
他睁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晏崇叙。
“就是这样。”晏崇叙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赞许,“看来,你已经找到感觉了。”
“再试几次,巩固一下。”
俞恩墨点点头,又连续勾了几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声音也更圆润,指尖与琴弦之间逐渐建立起一种默契。
沉浸其中的他,渐渐忘却了方才那点小窘迫,也忽略了两人之间那微妙的距离。
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指尖与琴弦接触的触感,感受着那根丝线在指下震动时传来的细微力道。
“抹”和“勾”练习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晏崇叙又教授了“剔”。
中指向外弹,与“勾”的方向相反。
这个指法,更具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