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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

    那天高氏照例去给王衍请安，正好撞见韦氏也在。韦氏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王衍哈哈大笑。高氏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王衍看见她，笑容淡了些，说了句：“你先回去吧。”

    高氏行礼退下，还没走出殿门，就听见韦氏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姐姐天天板着个脸，臣妾看着都害怕呢……”

    高氏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天后，废妃的诏书就到了高家。

    诏书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德行有亏”“不宜居后位”，全是套话。高知言拿着诏书，手都在抖。他进宫求见王衍，在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跪得没了知觉，最后等来的却是张承恩笑眯眯地传话：“高大人请回吧，陛下今日不见朝臣。”

    高知言当时就想闯进去，但理智拉住了他。擅闯宫闱是死罪，他不能死在女儿受辱之前。

    他回了家，关起门来，谁都不见。高氏从宫里被送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跪在高知言面前，只说了四个字：“女儿不孝。”

    高知言把女儿扶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回来就好，爹养你。”

    那天夜里，高知言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书案上摊着一本《后汉书》，翻在《皇后纪》那一页，可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字上。

    他不明白。他高家对王氏江山忠心耿耿，他高知言为先帝卖命半生，到头来，女儿就这么被人像丢一件旧衣裳似的丢出了宫。而那些只知道哄君王开心的人，一个个飞黄腾达，把持朝政。

    他更不明白的是，王衍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蜀地再富庶，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北边的后唐虎视眈眈，边境军报隔三差五就送过来，可兵部的奏章递上去，往往石沉大海。偶尔有回音，也多半是“已阅”二字。而与此同时，宫里又在从国库调银子，说是要给陛下造一艘新的龙舟。

    荒唐，太荒唐了。

    高知言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下来，滴在那本泛黄的《后汉书》上。

    第二天，高知言没有去上朝。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兵部右侍郎登门探望，发现高知言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口没动。

    “高大人！”右侍郎慌了，“快去请太医！”

    “不必了。”高知言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老夫只是累了，歇歇就好。”

    右侍郎看他脸色蜡黄，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累了，这分明是病得不轻。他好说歹说，总算把太医请来了。太医诊了脉，开了方子，临走时把右侍郎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句：“高大人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这脉象……是心气郁结，不愿求生。”

    不愿求生。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拳，砸在右侍郎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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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高氏耳中时，她正在厨房里给父亲熬药。她端着药碗的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烫红了手背，她浑然不觉。她把药端到高知言床前，跪下来，一勺一勺地喂。高知言勉强喝了两口，便偏过头去。

    “爹，”高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吃点东西好不好？女儿求您了……”

    高知言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对不住你。”

    高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掉在被褥上。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让父亲更难受。

    这一夜，高家老宅里寂静得吓人。高氏守在父亲床前，一夜未合眼。天快亮的时候，高知言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清亮了许多，像是回光返照。他看着女儿，微微一笑：“你小时候，爹常带你去锦江边看灯。你还记得吗？”

    高氏拼命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时候多好啊。”高知言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成都的灯，锦江的水，你骑在爹肩膀上，小手拍得啪啪响……”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嘴角挂着那抹微笑，再也没有说话。

    乾德二年六月十九，兵部尚书高知言卒。

    死讯传到宫里的时候，王衍正在试用新造好的龙舟。船身涂着金漆，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船舱里铺着厚厚的织金地毯，案上摆着瓜果点心、琼浆玉液。韦氏倚在他身边，正用一把小银勺舀着冰镇荔枝往他嘴里送。

    张承恩快步走到船舷边，附在王衍耳边说了句什么。

    王衍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他咽下那口荔枝，接过韦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按例抚恤就是了。”

    张承恩愣了一下。按例？那可是先帝老臣，陛下的原配岳父，就这么一句“按例抚恤”？

    但他很快收起了那点愣怔。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躬身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

    王衍转头对韦氏笑了笑：“爱妃，你看那边岸上的灯，新换的琉璃盏，比之前的亮多了。今晚我们点上一千盏，让宫女们人手一盏，坐在小船上围着龙舟漂，你说好不好看？”

    韦氏拍手笑道：“陛下好主意！臣妾光想想就觉得美极了。到时候烟雾缭绕，千灯映水，就像天上的银河落到了人间。”

    王衍被她说得心花怒放，当即下令：“传旨下去，今晚所有宫女全部上船掌灯，一个不许少。再让乐坊把新排练的曲子准备好，朕要通宵。”

    旨意传下去，整个后宫都动了起来。

    宫女们被紧急召集起来，每人领一盏琉璃灯、一支蜡烛。管事的嬷嬷们尖着嗓子训话：“都给我仔细着！灯要端稳，笑容要甜，谁要是扫了陛下的兴，仔细你们的皮！”

    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嬷嬷，蜡烛点完了怎么办？”

    嬷嬷白了她一眼：“点完了就续上！御库房里的蜡烛堆得跟山一样，够你们点到明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