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无悔看着,
走到面前的赵竑,
这次幻境里的赵竑,
眼神是清醒的,
带着一种审视和嘲弄。
他在这里能动,
能思考,
甚至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没往后退,反而抬起眼。
“窥视?”
“看了你怎么被那个玉阳子,一口一口喂成现在这样。”
赵竑血红的瞳孔缩了缩,
但他青灰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冷了下去:
“女人,窥探别人的过去,很有趣?”
“没觉得有趣。”
木无悔实话实说,
她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关于玉阳子的影像,
“就看清楚一件事,你那个‘玉兄’,
从第一天起,就在给你下套。
他说的话,句句都往你心里最怕、最想要的地方钻。”
赵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怕?想要?他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史弥远容不下我,宫里那些人表面恭敬背后捅刀,
我想活下去,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有错?”
他往前逼近一步,
身上那股花香压过来,
“玉兄至少给了我路走,给了我力量。
你呢?你看了这么久,除了说风凉话,能给我什么?”
木无悔感觉到四周的压迫感在增强,
这幻境是赵竑的主场,
他一个念头就能让她不好过。
但她没露怯,反而迎着那股压力,
语气甚至带上点讥诮:
“给你什么?给你指出你那个‘玉兄’,
可能连人都不是,算不算?”
她紧紧盯着赵竑的眼睛,
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好好想想,每次他出现,
是不是都掐在你最孤立无援的时候?
他教你的‘非常之道’,
让你得到力量的同时,
是不是也让你越来越离不开他?
还有他总哗楞的那个记号——”
木无悔伸出食指,
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倒三角,
“这符号,你身上也有,你在他身上看到过吗?”
赵竑血红的眼底,
猛地翻腾了一下,
“闭嘴!他是有,但你懂什么!玉兄他。。。”
“他什么?”木无悔打断他,
“他会老吗?他会死吗?
你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困在这棺材里几百年,他在哪儿?
你那个‘玉兄’,
从头到尾,要的恐怕不是你当皇帝,
而是把你变成一件合适的‘容器’!”
“容器”两个字,烫得赵竑浑身一震。
他周身的黑气,
失控地炸开,
猛地抬手,
青灰色的五指成爪,
带着阴风直抓向木无悔的面门。
木无悔知道自己躲不开,
这毕竟是在他的意识深处。
她索性不躲不闪,
反而迎着他暴怒的视线:
“赵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这就是你选的路!你后悔过吗?!”
利爪在离她眉心,
只有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
只是赵竑眼睛死死瞪着她,
僵持了不知多久,
那利爪还是缓缓放下。
赵竑脸上换上疲惫。
他转过身,不再看木无悔,只留下一个僵硬的背影。
“后悔?”
“他给了我想要的,他说过出棺后还来接我的,他不会放弃我的。”
木无悔皱眉,
“所以他真的不是人,对吗?”
赵竑没再说话,
往前走,
木无悔也跟着往前走。
另一头,病房里。
还是微微震动,
姜寒此时一脸焦急的,
盯着眼前闭眼弹琴的木无悔,
和闭眼站着的旱魃,
这俩人跟点了穴似的站那儿,
木无悔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旱魃周身黑气倒是稳当了不少,
可那六面铜镜,
还死围着棺材转,阴森森的。
他眼角瞥见那条蜈蚣。
抱着骨剑,
乖乖的盘在木无悔脚边,
昂着脑袋,
那双黑豆眼一会儿看看木无悔,
一会儿又警惕地扫向旱魃,
细长的触须飞快地抖动。
突然,蜈蚣似乎感应到姜寒在看自己,
不由的一扭头,
蜈蚣那对大黑豆眼,
就和姜寒对上,
没什么情绪,就直愣愣地看着。
姜寒则脑子里飞快转着,
清孽司的手段,
对这东西好像不太灵,
那三张紫符跟放了个屁似的。
他看看自己手上,
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又看看那六面铜镜,
这镜子护着棺材,不解决它们,
就动不了里面那女鬼。
他目光又落到蜈蚣身上。
这东西灵性,跟木无悔心意相通,
说不定。
它知道怎么对付这些镜子?
“喂,”
姜寒压低声音,
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商量,
“那六个镜子,你有办法没?”
蜈蚣没动,触须都不抖了,
就看着他。
姜寒以为它没明白,
又指了指那六面铜镜,
做了个“打破”的手势:
“这东西,碍事。咱们得想法子给它弄了,才能收拾棺材里那个。”
蜈蚣的脑袋微微偏了一下,
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然后,
它竟然直接把头扭开了,
细长的尾巴,
甚至不耐烦地在地上轻轻拍打了两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关我屁事?少来烦我。
姜寒被这反应噎了一下,
那股轴劲蹭地上来了。
他还就不信了,
这东西再灵也是条虫子,
还能翻了天?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也硬了点:
“木小姐现在动不了,咱们总不能干等着!你。。。”
他话没说完,蜈蚣猛地回过头,
上半身高高昂起,颚口微微张开,
露出里面森白的细小尖齿,
冲着姜寒发出一声。
“嘶嘶”同时,
它缠绕着骨剑的身体也收紧了些,
摆出了防卫的姿态。
它不是在开玩笑。
姜寒再往前,它真会动手。
姜寒僵在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了看手掌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一狠心,又拿起刀子划开,
“好蜈蚣,我用我的血交换,
你,你来两口,
我的血说不定你也能用到,
算帮我一个忙。”
刚刚蜈蚣的颚口还张着,
那股警告的“嘶嘶”声停了。
它黑豆眼盯住姜寒掌心,
新划开的伤口,
金色的血液正慢慢渗出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它似乎犹豫了一下,
高昂的上半身慢慢伏低,
细长的触须,
朝着姜寒流血的手掌方向,
快速探了探,又缩回去。
姜寒手心火辣辣地疼,
血珠子顺着掌纹往下淌。
他看着蜈蚣,
那股轴劲被强行压下去,
换上笨拙的认真:
“就两口。你帮我。
处理那些镜子,这血,算我的诚意。”
蜈蚣的脑袋又偏了偏,像是在掂量。
它看看姜寒的血,
又扭头看看那六面铜镜,
最后黑眼睛扫过木无悔紧闭的脸。
几秒钟后,它像是下了决定。
它没再嘶声,而是把缠绕着骨剑的身体松了松,
缓缓朝姜寒爬近了一点。
到了近前,它抬起头,
没直接去碰伤口,
而是用尾尖沾上一点金色血液,
迅速缩回去,仿佛在品尝。
下一秒,它整个脑袋凑了过来,
但动作很轻,没有攻击性,
只是张开颚口,
小心地贴近姜寒掌心。
姜寒能感觉到,
那细小尖齿的冰凉触感,
还有蜈蚣口中一种奇异的湿冷。
他没动。蜈蚣没有真的大力撕咬,
只是用颚口边缘,
轻轻“抿”过伤口,
将渗出的金色血液舔舐掉。
两口,它真的只“吃”了两口,
就立刻退了回去,甚至退得比刚才还远些。
它昂起头,
黑豆眼里的光,
似乎亮了一点点,
不再那么充满敌意,
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它随后用尾尖点了点姜寒,
又快速指向那六面铜镜,
然后尾尖又指了指它怀中的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