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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6章 以梦为帆
    推开门,李伟走进去。

    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

    阳光照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黄仁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转过身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精瘦的手腕。

    他的眼神里有疲惫,像连续航行多年、却始终望不见陆地的船长。

    他看见李伟,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

    他大概以为,能在这时来见他的人,至少该有些年纪和分量。

    “请坐。”

    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

    助理端了茶进来,退出去,带上门。

    黄仁杰靠在椅背上,看着李伟。

    “你多大?”

    李伟说:“二十一。”

    黄仁杰点点头,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他看着窗外,李伟看着他。

    阳光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跳跃,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黄仁杰忽然开口,“在斯坦福读硕士。导师跟我说,芯片设计这个行当,三十年之内不会有大变化。”

    他顿了顿,

    “我没听他的。后来证明,他没说对,我也没全对。”

    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历史。

    他转回头,看着李伟。

    “你那个果汁店,我喝过。不错。”

    李伟说:“谢谢。”

    黄仁杰又点点头,不说话了。

    李伟等着。

    他看得出来,黄仁杰不想见他。

    不是因为讨厌他,是因为见了太多不该见的人。

    那些投资人坐在对面,翻着报表,问着同样的问题——

    “什么时候盈利?”

    “市场规模有多大?”

    “竞争对手是谁?”

    他答了一遍又一遍,答到不想再答。

    但这次还是见了。

    因为钱快烧完了,因为团队快散了,因为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快要撑不住了。

    他像一头被困在浅滩的龙,鳞甲黯淡,喘息沉重,却仍昂着头。

    黄仁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那个老师,张远山,我认识。”

    李伟愣了一下。

    黄仁杰说:“九十年代,我们在一次会议上见过。他做通信,我做图形,聊了一下午。后来他回了学校,我继续创业。”

    他顿了顿,

    “他还好吗?”

    李伟说:“挺好。刚拿到一笔投资,准备扩大实验室。”

    黄仁杰看着他:“你投的?”

    李伟点头。

    黄仁杰笑了,笑得很淡。

    “他运气好。”

    那笑意里,有一闪而过的、对自己命运的喟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这个项目,烧了三年,烧了十七亿美金。”

    他转过身,看着李伟。

    “你知道我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吗?”

    李伟摇头。

    黄仁杰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美金。”

    他把手放下,

    “够发两个月工资。”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李伟没说话。

    黄仁杰走回来,坐下,看着李伟。

    “你还要投吗?”

    李伟说:“要。”

    黄仁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这个赛道,可能十年都不盈利?”

    李伟说:“知道。”

    黄仁杰又问:“你知道那些投资人为什么撤?”

    李伟说:“因为他们看不到十年以后。”

    黄仁杰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坐直了,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李伟。

    “这是我们的估值。B轮的时候,十亿美金。现在——”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

    “三亿。”

    那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像在写下自己的墓志铭。

    李伟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黄仁杰看着他:“你不还价?”

    李伟摇头:“不还。”

    黄仁杰愣住了。

    他以为李伟会还价,会砍到两亿,一亿,五千万。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投资人。

    但李伟没有。

    这个年轻人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海,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某种不确定。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黄仁杰问。

    李伟说:“不怕。”

    黄仁杰笑了:“为什么?”

    李伟想了想:

    “您跑不了。您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跑哪儿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动了他心里某把生锈的锁。

    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的、无奈的笑,是真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维多利亚港,转身回来。

    “三亿美金,占股百分之十五。不参与经营,不插手技术路线,不干涉团队管理。”

    他顿了顿,

    “三年之内,不能再融资。”

    李伟说:“行。”

    黄仁杰伸出手,李伟握住。

    两只手,一只苍老,一只年轻,握在一起。

    一只手上是三十年征战的沧桑与裂痕,一只手上是洞悉未来的笃定与力量。

    “合作愉快。”黄仁杰说。

    李伟说:“合作愉快。”

    李伟走到门口,黄仁杰叫住他。

    “李伟。”

    他回头。

    黄仁杰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你那个老师,张远山,替我向他问好。”

    李伟说:“好。”

    门关上。

    黄仁杰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纸,看着背面那行字——三亿。

    他把纸放下,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那叠文件,是裁员的名单,是供应商的催款函,是核心工程师的辞职信。现在,它们暂时可以锁进抽屉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

    助理探进头来:“黄总,下午还有一位投资人……”

    黄仁杰摆摆手:“推了。以后都不见了。”

    助理愣了一下:“都推了?”

    黄仁杰点头:“都推了。钱够了。”

    “钱够了”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助理退出去。

    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他想起三年前,所有人都不看好,所有人都说“你疯了”。

    他没理他们。他信自己。

    现在,终于有第二个人信他了。

    这第二个人,还是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命运,有时真是难以预料。

    他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那泪光里,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有被理解的慰藉,更有重新燃起的、近乎悲壮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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