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并没有回头,身后沉重的殿门合拢,像是巨兽闭上了嘴,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隔绝在内。
雨停后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冷的水光,倒映出她略显虚浮的脚步。
那枚纯金打造的“天刃”腰牌沉甸甸地坠在腰侧,随着步伐撞击着大腿外侧的肌肉,每一下都在提醒她: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还没走回那个被称为“住所”的偏僻耳房,远远地便听见一阵翻箱倒柜的嘈杂声。
那两扇破旧的木门敞开着,几个身穿深色劲装的玄鹰卫正将她的铺盖卷扔在地上,寒酸的衣物被踩上了泥印。
为首的正是青鸾。
那女人此时正用一把匕首撬开床榻下的青砖,指甲缝里满是泥垢,动作急切得像是一只闻到了腐肉味道的秃鹫。
惊蛰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陛下让你们查,没让你们拆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从刑场上下来的嘶哑。
青鸾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既然是只有死人能找到的地方……”惊蛰漫不经心地从袖口摸出一团揉得皱皱巴巴的宣纸,“怎么会藏在床底下这种蠢地方?”
那团纸被她随手抛起又接住。
纸张泛黄,上面隐约可见几行凌乱的墨迹,以及几个类似星宿坐标的诡异符号。
青鸾的目光瞬间被那团纸吸住了,像是被磁石锁定的铁屑。
“给我!”青鸾厉喝一声,飞身来夺。
惊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手腕极其自然地一翻,那团纸便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屋内用来取暖的炭盆之中。
炭盆里的火虽然不旺,但干燥的宣纸遇火即燃。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幽绿色火苗腾空而起。
那是惊蛰之前在纸上涂抹的一层磷粉,原本是为了夜间传递信号,此刻却成了最好的障眼法。
“你敢!”青鸾目眦欲裂,顾不得火烫,直接伸手探入炭盆,在那团纸彻底化为灰烬前,抢出了一片还没烧完的残角。
那残角上刚好只剩下一个残缺的“死”字和一个指向不明的箭头。
惊蛰看着青鸾那只被炭火燎起水泡的手,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那张纸上写的不过是前世的一首打油诗,再加上几个随手画的化学分子式。
“抢到了?”惊蛰跨过门槛,鞋底碾过地上散落的被褥,走到青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女人,“那你就拿着这半张废纸,去向陛下邀功吧。顺便告诉陛下,这种把戏,我三岁就不玩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青鸾,转身就走。
这种低级的心理博弈只是开胃菜。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武装自己。
察弊司就在内廷西侧,这里掌管着所有暗卫的装备与档案。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管事已经不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巴赫的老头,换成了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那是武曌身边的近侍,姓张。
见惊蛰进来,张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哟,这不是新晋的天刃大人吗?这身衣服还湿着呢,怎么不去换洗?”
“领装备。”惊蛰懒得废话,将那枚金牌拍在案几上,“另外,把这个月处决的所有内廷侍从名录拿出来,我要核对。”
张管事眼皮跳了跳,伸手按住案几上的名录薄,阴阳怪气地说道:“领装备可以,但这名录嘛……乃是机密,大人虽然升了官,但这规矩……”
“砰!”
惊蛰一把揪住张管事的衣领,将他的脸狠狠掼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桌面上。
“你第一天当差?”她凑在张管事耳边,语气森冷,“天刃级暗卫有权调阅所有处决记录,这是太宗定下的铁律。你要跟我讲规矩,还是让我现在就用这块金牌砸烂你的脑袋?”
张管事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煞气吓得浑身哆嗦,那股属于亡命徒的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
他颤抖着松开手:“给……给您看!”
惊蛰松开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他推开,手指飞快地在名录上翻动。
刘义,内廷侍读,死刑。
她的指尖停留在这一行字上。在名字的旁边,盖着一枚红色的印章。
通常,这里盖的应该是“刑部决”或者“大理寺验”。
但这枚印章不同。
那是一枚极小的、如果不凑近看几乎会忽略的梅花形朱砂印。
印泥的颜色比官用的朱砂更深,透着一股暗沉的紫。
梅花印?
惊蛰脑海中迅速检索着所有已知的情报。
大周官制中没有这种印章。
这更像是一个私人的记号,或者是……某种秘密结社的验收戳。
“这印是谁盖的?”她猛地抬头。
张管事捂着流血的鼻子,眼神躲闪:“不……不知道,送来的时候就有了。”
惊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逼问。
这种小角色知道的不多,再问也是浪费时间。
她迅速挑选了一套贴身的软猬甲、几把特制的柳叶飞刀,以及一瓶止血散,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雨后的回廊湿气极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惊蛰走得很慢,看似随意,实则所有的感官都已张开。
身后有尾巴。
脚步声很轻,呼吸控制得很好,是个高手。
在经过转角处的一滩积水时,她借着水面的反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玄色衣角。
是青鸾的人。
惊蛰脚步未停,但在下一个岔路口,她突然加速,身形如鬼魅般钻进了旁边的假山群。
身后的人立刻跟上,但当他转过假山时,迎接他的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就在那人迟疑的瞬间,惊蛰已经从假山另一侧翻出,利用视觉死角,无声无息地潜入了金吾卫的巡逻路线。
“谁!”
一支长矛横了过来。
惊蛰停住脚步,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持矛的金吾卫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惊蛰姑娘?不……天刃大人?”
这人正是半年前惊蛰在执行潜伏任务时,顺手从坍塌的横梁下拉出来的那个暗哨,如今已升了什长。
惊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退入阴影。
“帮我个忙。”她开门见山,“今晚行宫遇袭之前,陛下寝宫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什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大概戌时三刻,也就是爆炸前半个时辰,兄弟们听到陛下寝宫里传出瓷器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尚药局的一个医官匆匆忙忙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手里还提着个药箱,走得飞快。”
“医官?”惊蛰皱眉,“哪个医官?”
“不太认识,戴着兜帽,看身形有些佝偻。”什长回忆道,“不过他身上有股味儿,不像药味,倒像是什么……”
烂木头的苦味。
惊蛰拍了拍什长的肩膀,塞给他一锭碎银子:“多谢。今晚没见过我。”
什长还没来得及推辞,眼前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尚药局此时灯火通明。
惊蛰没有走正门,而是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根,翻窗进了存放药渣的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煎药的浓郁气味。
她在倒药渣的木桶前蹲下,借着微弱的月光,用随身携带的银针拨弄着那一堆湿漉漉的残渣。
当归、黄芪、白术……都是些补气血的常规药材。
但在这堆药渣的最底层,她发现了一些未完全煮烂的灰绿色叶片。
她捻起一片,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股极其刺鼻的苦涩味直冲脑门。
苦艾。
这种草药在这个时代多用于熏蚊虫,极少入药,因为它有微毒。
但在现代毒理学中,苦艾提取物有一种特殊的特性——它极苦的味道和强烈的挥发性,能够完美掩盖金属类毒素(如砒霜或汞)在血液和呼吸中留下的特殊腥甜味。
惊蛰的心猛地一沉。
武曌中毒了?
不。如果是中毒,应该用解毒剂。用苦艾,是为了掩盖中毒的迹象。
是谁在掩盖?
如果是武曌自己,那意味着她在以身作饵。
她在故意让自己呈现出“中毒已深”的脉象,引诱那些还在观望的豺狼露出獠牙。
这是一个局。裴炎只是第一波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刺破了煎药房的宁静。
惊蛰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猛地向侧面一滚。
“咄!”
一支通体漆黑的袖箭深深钉在她刚才蹲着的地方,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她迅速抬头,只见后院墙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惊蛰反手拔出那支袖箭。
箭杆上没有刻字,但在箭簇的倒钩处,刻着一个极其隐晦的鹰头图腾。
又是裴氏?
不对。
裴炎已死,裴氏树倒猢狲散,这时候派刺客来尚药局灭口,逻辑不通。
除非……这支箭是故意留下的。
她没有丝毫犹豫,脚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后院。
那刺客轻功极高,在屋脊上起落如飞。
但惊蛰并没有急着追上,而是始终保持着十丈的距离,像驱赶猎物的牧羊犬。
她在观察。
这刺客虽然身法矫健,但左脚落地时有一丝极其轻微的停顿。
这是旧伤,或者……他在故意引路。
追至一片偏僻的宫殿群时,刺客突然身形一坠,落入了其中一座宫殿的偏殿院落。
惊蛰悄无声息地落在屋脊阴影处。
下方的院落里,那个黑影正捂着脚踝,有些狼狈地靠在柱子上喘息。
“废物。”
一个冰冷的女声从偏殿的阴影里传出。
惊蛰瞳孔微缩。
那是青鸾的声音。
青鸾穿着一身夜行衣,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她没有看那个刺客,而是抬头看向惊蛰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既然来了,何不下来叙叙旧?”
这是一个陷阱。
但更让惊蛰在意的,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借着廊下的灯笼,她看清了匾额上的三个字:流云殿。
那是萧淑妃的寝宫。
武曌最痛恨的宿敌,也是如今朝堂上反对武氏最凶的一股势力的后台。
青鸾在这里接头,这本身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信号。
惊蛰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飞刀。
四周的呼吸声变多了。
一、二、三……至少有二十个高手埋伏在回廊两侧。
就在这时,青鸾举起了手中的那块玉佩。
那玉佩在灯光下通透温润,但惊蛰一眼就认出,那不是宫中之物。
那是她“前世”卧底时,贴身携带的一枚并不值钱的平安扣,随她一起穿越而来,一直藏在贴身衣物里。
什么时候丢的?
不,是刚才在住所,青鸾翻乱铺盖的时候摸走的。
“想要吗?”青鸾晃了晃手中的玉佩,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骗小孩,“想要,就自己进来拿。”
惊蛰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部那股浊气缓缓吐出。
她知道这是阳谋。
进去,是死局;不进去,这枚可能会暴露她来历的证物就会成为刺向她的尖刀。
她在黑暗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寒潭。
她的手探入怀中,握住了一枚硬币大小的物件。
那不是暗器,而是一枚刻着特殊花纹的铜币——那是她今晚在张管事那里“顺手牵羊”拿来的东西。
既然你们搭好了戏台,那我不上去唱一出,岂不是对不起这漫漫长夜?
惊蛰从屋脊上一跃而下,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坠入了那张张开的大网之中。